赵二郎眼珠一转,立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嚷了起来,随即听见少年发出一声清越甚至柔和的轻笑:
“就在这里上。”
哧哧。
附近的兵卒吏员和围观百姓都忍不住发出窃笑,徐绫终于放开了赵大郎,示意兵卒看好他们兄弟不准溜走,继续向人群发问,有谁知道另外两家没来领取的是什么情况。
你一言我一语之后,徐绫大概搞清楚,都是与郭三郎家里类似,除了个别老弱妇孺、已经别无亲眷。徐绫心里有数,将这三户的木牍收入袖袋,打算先行处理高二郎的事情。
李吏员凑过去低声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一一上门核验,见她点点头,不由得挤出了一脸的苦相。
谁不是人心肉长?如果上门核验就真能将这些抚恤分到孤儿寡母本人手里,那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
可他们吏员才多少人,徐绫多长时间才会有空来一次?
今天心血来潮上门核验,不过是这位小郎君一时不忍。她前脚一走,如韩丽娘般的孤弱之人如何保得住到手的钱帛粮米?还不是照样会被侵占!
“高二兄,你有什么冤屈,现在都可以讲出来了。”
听见徐绫这样温柔地问他,高二郎仿佛回到了还在中军营的时候。那时的徐绫就是这样用黑亮的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听他用关中方言东拉西扯那些与姐姐的往事。
忆及这些,他眼眶立即噙满泪水,开始带着哭腔讲自己平日里是如何帮邻里妇人耕田浇灌、做事是多么卖力认真。眼看着麦子终于就要开始越冬,他更加上心。
昨晚一看见火光就立即冲了出去,一是为了麦苗不被损坏,二是想帮忙灭火。论迹论心,哪一点不是急人之难?况且当了那么多年兵,别人不懂纪律,他还能不懂吗,怎么可能带头闹事?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这位玄衣小郎君似乎与高二郎颇有旧谊,那位昨晚杀人的将军估计要倒霉了吧?
魏延深信自己昨晚的处置没错,可高二郎说得这样可怜,连他自己都快要动摇了。他偷偷去瞄徐绫,玄衣沉沉地覆在她身上,仿佛真是一位手持令符的达官显宦。虽然仅仅相隔几步远,恍惚间,却觉得她离自己如此遥迢。
高二郎漫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徐绫很体贴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再没有别的话说,才缓缓开口:
“听说高二兄是在刘璝袭营时不幸受伤,所以离开了行伍。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
“那天啊……”
高二郎仔细回想着,捧起手边已经放凉的热汤面,呼噜呼噜全数吞咽下肚,然后从军中号角讲到八方令旗,又从金钲焦斗讲到结阵抗敌。越讲越兴奋,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被当成是作乱的魁首,时刻面临生命之危。徐绫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补充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仍然十分平和:
“可是昨晚,既无号角、也无令旗,更没有马蹄踪迹,你为什么会喊出敌袭呢?”
这句话一出,四下忽然一片死寂,连魏延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高二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给他捧来热汤面的妇人捂住嘴,直直盯着高二郎,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她在连年的天灾人祸中失了父兄,还带个孩子,自从在雒城郊外住下,全靠与孟十娘以及其他孀妇相呴相济,才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高二郎因战事落下残疾,倒还有许多力气,而且各种活计都做得纯熟。虽然每次都是付钱雇他做事,但扪心自问,即使在太平年间,同样的价格也很难请到这么好的帮工。
可玄衣小郎君问得好,高二郎行伍多年,昨夜为什么如此鲁莽地喊出了敌袭呢?甚至于如果再深想一层,正因为他之前是刘使君帐下的老兵,大家信任他的判断,当他喊出敌袭的时候,惊惧、愤怒与求生之心混在一起,才来不及分辨真假。
不知是谁先失声低语了一句细作,随即这两个字就顺着风声传到众人耳中。
但细作也会这样善良、这样仁义、这样淳厚吗?
好像还真会。
高二郎给她们讲过以前在军营里抓细作的故事,那些细作在暴露之前不仅循规蹈矩,还比普通士兵更加踏实肯干。但他们作为细作执行计划的时候,就全然不顾什么同袍之义、兄弟之情了。
韩丽娘的夫君、还有今天来领取抚恤那些人的亲眷,不就死在了昨晚敌袭这两个字引发的骚乱当中吗?
“我不是细作!”高二郎反应过来,他嘴唇发颤,惶急地环顾周围,“我不是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