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魏延并肩朝分发钱帛的地方走去,徐绫从布囊里抓出一捧野枣喂给明夜,抬手抚了抚它蹭过来的额心,随口问道:
“昨晚究竟发生何事,竟至于有了死伤?”
“你来善后,却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徐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魏延蹙了蹙眉心,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捕捉到这一瞬之间的情绪,徐绫顿时明白,这根本不是一件如庞统轻描淡写那般的小事。否则此刻站在这里的,就应该是辖区将军张南甚至是张南的下属,反正没道理是张南的上级魏延。
“我确实不知,请将军指点。”
魏延脸上划过短暂的惊讶,随即归于一片沉凝。
昨晚那场骚乱的起因确实是天干物燥导致的失火,但之后就有雒城细作趁机高喊敌袭、试图引发流民暴动。不少人担心田苗受损,顾不上宵禁,纷纷跑出来护持耕地。混乱之中与兵卒和其他流民撕打在一起,渐渐滚成了一场小有规模的骚乱。赶到现场以后,他立即斩杀了细作和一个带头闹事之人,事态随之平息。
被斩杀的雒城细作,是最初开放军屯给流民时就混入其中的。那时魏延还没去汉中,察觉后就一直暗中派人盯梢。前往汉中之前,也将这些事务与刘封交割过。按理说,那细作不该有机会大喊大叫、惑乱人心。
现如今,人死不能说话。在百姓眼里,被他斩杀的两个人都是与自己一样的黎庶。
若指称其中一人是雒城细作,难免有找人替罪的嫌疑。
若保持沉默,就可能让民众心里滋生出一种念头:左将军的仁德之名不过说说而已,事到临头,还不是要靠杀人立威?
正是想到了这些棘手之处,他昨晚平息骚乱之后立即就去找前营身份最尊贵的副军将军刘封商议对策,并且在刘封帐内连夜具书上奏刘备与庞统。既然今晨徐绫是奉命而来,为什么竟对这些一无所知?
魏延静静望着徐绫,庞统安排徐绫前来的意图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如果只专注于发放抚恤钱帛,自然可以。如果还有余力,想看看如今因流民势众而产生的诸多问题,也是个好机会。
至于如何给悠悠之口一个交代,军中早有旧例:情势紧急、行事操切,故而一时不察、伤及无辜。但当机立断、斩首止乱,本就是作为将军的责任。因此重责可免,只申饬一番,令他将功折过、以观后效。
魏延抿了抿唇,眸色晦暗。事情发生在张南的辖区,他本可以像刘封那样置身事外。只是考虑到张南毕竟是自己同乡、又是第一次独立在外带兵,无论作为上官还是兄长,都无法放心他自行区处,所以才主动把一切都揽在身上。
如今却像是要在徐绫面前承认,自己除了杀人止乱,竟再想不出更妥当的办法。
他会被徐绫看轻的吧……
这简直比请罪还让他煎熬难堪。
“将军?”
被徐绫轻唤一声,魏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是她关切的目光,鼻腔充盈着她唇齿间的冷冽幽香。
被误解如何、背负恶名又如何?他与徐绫当然是不同的,那就是他的位置。
失火田垄外的一片空地上,魏延的亲兵已经搭好了台子,木牍和笔墨一应俱全。布帛和钱粮整齐堆放在旁边,权衡被擦得锃亮,迎着初升的朝阳,映出了灿烂的橙金色。吏员们在做最后的整理,等待领取抚恤金的伤亡者家眷也已经聚在了一起。
三五个小娃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绕着人群互相追逐打闹。一小撮妇人站得离大家有些远,她们眼睛通红、没有流泪,只是死死盯着徐绫。再远一些,是蹲在地上忙忙碌碌的流民,他们试图从烧焦的残迹里找出些还能勉强继续使用的物件。手上动作不停,但时不时会往这里瞟一眼。更远些的农人与平时一样,挑水、翻土、除草、劈柴,耳朵却都朝这边偏过来。
这些窥伺让空气变得寂静而粘稠,张南带领一队亲兵也站在那里。他的背脊虽然挺直,可唇角绷得发白,连同脸上那一道微笑似的旧疤都微微抖动起来,显得表情更加怪异。第一次独立领兵,就在辖区出了这样的事,难怪这样紧张。但既然已经有魏延接手,他还在这里干什么?
“文进。”
徐绫喊了他一声,快步走过去,视线从张南滑向他那队亲兵。这些人并不是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而是围成一圈,看押着一位国字脸青年。听到她的声音,青年猛然抬头。他额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一张脸灰败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高喊道:
“徐小郎君?徐小郎君!我是高二郎啊!”
魏延上前一步,把徐绫拦在身后。张南的亲兵则将高二郎死死按住,没让他冲到徐绫面前。徐绫轻轻碰了碰魏延,示意他不必担心,向前两步,定睛瞧了瞧,说道:
“高二兄,我记得你。”
在中军营为大家以画代书的时候,她对自己画过的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高二郎便是其中之一。他那时对她说,打算将画像寄给姐姐和姐夫。徐绫还能想起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童真般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