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郎君,小人真的只是护卫田苗而已,小人冤枉啊!”
一听见徐绫说记得,高二郎立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原来,他早已不在中军营当差,先是跟随张南转入先锋营,之后又在刘璝袭营时负伤,右腿落下了残疾,从此离开军伍。看见附近在屯田垦荒,索性留了下来,还打算让同样遭了兵祸的姐姐来这里寻他。昨晚的骚乱,他因为跟着喊了一嗓子敌袭,也被当成带头闹事之人,暂时羁押在这里。
徐绫看了看张南,营中并非没有空帐,为何将他看管在大家面前?
“徐小郎君!小人真是冤枉的!”
高二郎又喊了一声,他嗓子已经哑了,看向徐绫的眼神却孤注一掷,似乎认定她就是自己唯一的救星。
“高二兄,”徐绫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先去安排慰抚事宜。你有什么话,我忙完以后,一定过来听。”
高二郎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徐绫起身,察觉到有一束目光比之前更加用力地投注在自己身上。侧眸看去,是那一小撮妇人,她们都泪眼涟涟地望着高二郎,其中一位还悄悄挪到他身边,捧过去一碗热汤面。张南的亲兵看到了也没有阻拦,高二郎毕竟是他们曾经的同袍。
高二郎与这些妇人是什么关系?她们为何如此回护于他?
徐绫又留意了一下高二郎喝热汤面的模样,与那小妇人只是正常往来,既无眉眼牵绊、也没有动作拉扯,可见并非男女私情。徐绫在心里暗暗记下,没有继续揣测,而是朝四周拱手行礼:
“诸位,在下军事中郎将书佐徐绫。昨夜之事,左将军痛心不已,特命在下携钱粮布帛前来慰抚,现晓谕各户亲眷前来登记领取,请左右邻里互相转达。”
周围响起一片低沉的喧哗,又在兵卒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下变得安静而顺从,排好队,一个接一个走到张吏员面前,说出了亲眷的面容特征和家门故里,徐绫与李吏员分别计算一次待支取的钱帛粮米,两边互查无误以后将数字记在木牍上,让他们按印画押,再拿去另一边找吴吏员,领取称量好的抚恤。
魏延沉默地站在权衡旁边,手按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亲兵围绕在辎重与吏员周围,一个个也都是面容端肃。偶尔发现哪里不对劲,彼此打个手势,就立即组成两三个人的小队过去查看。他们一走,留下的空隙马上就有其他人补齐。
徐绫一边拨弄算筹,一边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寇岳的什长陈大郎穿了件半旧直裾混在围观人群里。相比于那位惹人瞩目的活泥塑寇岳,陈大郎的样貌与身材都平凡无奇,与大家别无二致。像是刘封觉得今天这个场合不方便露面,但又不能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全然无知,所以故意选了这样一位眼线。
这种彰显声名的事情,刘封竟然会觉得不方便?
徐绫再次将目光投向高二郎,他脸色好转许多,甚至还能安慰给他送热汤面的妇人。
这样一位广受爱戴的老兵,却又是骚乱的祸首。
徐绫开始隐约明白,为什么要把他羁押在众目睽睽之下:昨夜已经当场斩杀了两名百姓,今日若再把高二郎单独拖去别处,无论如何处置,都可能引发各种猜测谣言。这确实有些棘手,也难怪刘封会干脆选择避之不及。
想通了这一点,就瞬间理解为什么明明魏延已经亲自坐镇,张南还是来了。这些事原本就应该由他全权负责,魏延多半在看在同乡的情面上,才会揽责于身,所以张南于情于理都不能完全缩在后面。
那魏延呢,他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如果高二郎是无辜的,不仅昨晚被杀的两个人很难定罪,整件事的性质都会变成滥杀,是一定会接受军法处置的。即使高二郎不无辜,那么整个定罪过程能够服众么?这其中但凡有瑕疵,也一样要去刘备面前请罪。
队伍已经全部发放完成,几位吏员都席地而坐,开始享用亲兵送来的蜜水,只有徐绫仍旧没有休息,还在清点剩余物资与账目。高二郎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恍若未闻。魏延的目光缀在她身上,无数理不清的纷杂念头跳起又按下。
她与高二郎是中军营的旧相识,会想方设法帮他脱罪么?
如果高二郎是无辜的,那他魏延会落入什么处境,她有想过么?
徐绫合上竹简,把最后一片按印画押过的木牍收入匣中。盖子合拢,发出铮的一声清鸣。
魏延向前走了一步。他想说既然公务结束,就回去吧,不要多管闲事。他想说高二郎是你的同袍,难道我不是么?
可这些念头都仅仅在嘴边打了个转,迎上那双黑亮圆润的眼,他只剩下一句话脱口而出:
“徐书佐还有何吩咐,末将自当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