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了一个挺拔健秀的青色身影。
幽幽烛光从锦缎流转而过,滑入领口围拢的一圈浅棕色狐毛之中,又被齐整而蓬松的毛峰散射成细碎如星的亮斑。这一圈蜜色光泽簇拥着一张蜜色脸庞,五官精致、轮廓利落,年轻而秀美,仿佛映在山间的一缕冬日晴光。
“唉。”
徐绫长叹一声,解开蜀锦青袍的系带,换上了一袭缣布玄袍。乌沉沉的颜色笼罩下来,如薄暮西归,将她眉眼之间的鲜活尽数敛去,整个人显得静定而沉厚,甚至隐约还有几分在宦海沉浮过的可靠与沧桑。
明日她要面对的不是熟知衣料配饰的士族,而是熟知五谷农时的黔首。蜀锦固然比缣布名贵十倍,但若碰上临场裁断,这样一位像是要与友人相约游春的少年郎,如何使人信服?还是玄衣凛然有威仪,更为适配。
据庞统所言,事情并不复杂:近期天气干燥,昨晚屯田军民因一时照看疏漏而造成失火,引发出一场有几人伤亡的小规模骚乱。庞统说,原本这种事交由辖区将军张南处理即可,只需把伤亡之人及其家眷的名录核实准确,将用于抚恤的钱帛粮米按数分发下去,再说几句左将军仁厚之类的场面话就可以。但机会难得,张南也不介意,所以请她代劳,正好可以历练一番。
虽然只是例行公事,发挥空间不大,有点可惜。但想到是自己第一次以书佐的身份执行公务,徐绫左看看右看看,又往额头束了一圈玄色介帻、戴上一顶进贤冠,然后很满意地笑了笑。
定好衣袍和发冠,她跟着赞卡一起去马厩挑选坐骑。
距离马厩还相隔很远,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定住一匹黑骏高马。它极为优雅地站在那里,如渊渟岳峙一般睥睨众生。身形魁梧,比左右食槽的战马都高出半头。四肢修长、胸膛宽厚,通体完全没有一丁点杂色。若非皮毛反射出月光,勾勒出一圈银亮的边线,几乎就要与浓墨的夜色融为一体。徐绫指着它问赞卡:
“那匹马,是哪位将军的坐骑?”
“各位将军的坐骑不养在这里,养在这里的都暂时无主,徐书佐可以任选。”
“这样的神驹,竟然无主么?”
徐绫惊讶地看着赞卡,赞卡上前试探着朝黑骏伸出手,却被它冷冷瞥过来一眼,只好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转而用目光细细描摹,又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蹄印,站起身由衷赞叹道:
“马蹄如此圆厚、颈项如此优美,确是一匹神驹!我常来马厩,这么有性格的家伙断不会忘。它一定是最近才来的。”
“或许是费参军叔侄从绵竹带来?”
可段集负责护送费氏叔侄从绵竹一路赶来,若是随行队伍里有这样一匹宝马,他这两天肯定早就不知要念叨多少次。徐绫一时想不出还有谁能另送战马进来,于是赞卡对她说句稍等,自己跑向了远处的灯火。
徐绫就着月光,蹑手蹑脚地朝黑骏靠近。它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目光极为警惕。徐绫静静与之对视着,余光拂过躯干,只见它站姿平稳、颈线舒展,四蹄钉在地面毫不躁动,不仅没有临敌的紧绷感,尾巴尖偶尔轻轻一扫,反而显得从容闲适。
“你是在考量我,对不对?”
跟随伯父学剑时,她就听徐庶说,习武之人要常怀审慎之心,不要以为有神兵利剑在手、或是招式精妙已臻化境,就能纵横天下。人力终究有限,比如遇到骑兵来袭,若站在地上,就要赶紧找地方避其锋芒;若骑在马上,就要紧握长兵不能放手。这时候,什么招式什么技巧,都不如一匹好坐骑重要。至于得了一匹神驹之后该如何驾驭,则又要倚仗平时对腰力和臂力的训练。
“我平时练习得很刻苦,骑术不会委屈你的。”
黑骏晃了晃脑袋,容色散淡地站在那里,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徐绫又向前靠了靠,用力按抚在它的颈边:
“虽然我现在还不会用马槊,但等局势稳定下来,立刻就去学。我学东西很快的,到时候就带着你冲杀陷阵、立身扬名。”
黑骏慢吞吞地偏过头来,乌漆漆的眼珠近近看她。徐绫伸手抚上马鬃,它虽然没有迎合、倒也不曾抗拒。这让她信心大增,指尖摸到了黑骏的耳朵,在它毛茸茸油闪闪的耳廓上来回揉着。黑骏低下头,鼻梁不轻不重地在她肩上碰了碰,随即又昂起脑袋、端端正正地站好,仿佛刚才触碰那一下只是徐绫自己的错觉。徐绫失笑,胡乱摩挲了一把它的鬃毛:
“干嘛这么别扭呀!”
赞卡回来了,他有些惊异地看着这匹高贵冷淡的黑骏顺从地偎在徐绫身侧。觉察到他的目光,黑骏从鼻腔里低低哼了一声,呼出一团热气。随着白雾在静夜里散开,它又甩了甩尾巴,从徐绫臂弯里挣脱出来,恢复成谁也不理的骄傲模样。目睹了一场好戏的赞卡抽了抽嘴角,对徐绫解释说:这匹马最近刚从前营送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一看就不好驯服,所以暂时无主。
“长公子就在前营,或许是他专门留给徐书佐的?”
徐绫摇摇头,刘封送礼向来大张旗鼓。如果要送马,多半会是那匹由他亲自喂养长大的小红马,那才能彰显出他的用心。不过赞卡原本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打算纠结于这个问题,见那匹黑骏又悄无声息地蹭了蹭徐绫,笑道:
“徐书佐若能驾驭这匹黑骏,选它是最好了。你身量未足,上了战场遇见骑兵必然吃亏。如果有它在,可以大大弥补劣势。”
当徐绫玄衣玄马,从天光破晓处的一个黑点,伴着哒哒声一步一步逐渐放大,最终停在自己身前时,魏延完全屏住了呼吸。
这匹从汉中带来、原本就是想送给她的黑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