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人交谈的声音,紧张的情绪笼罩,大家说话都放轻了声音。邬江寒刷着手机,打算买副轮椅,或者拐杖什么的。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他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刚找了新工作,也许是公司的人。
接通两秒,他面无表情按挂断。不靠谱的爹被起诉,催债的轻而易举搞到了家属的手机号码和个人信息,24小时疯狗一样短信和电话轰炸。
假如通讯录黑名单有限额,他拉黑的号码已经撑爆了。不同的催收电话显示不同的标签:广告拦截、骚扰电话、黑名单……周令仪精神状态也差,他抠掉过她的手机卡,但周令仪需要给他打电话,只能作罢。
手术室的大门紧闭,墙壁、天花板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耐心地比对轮椅价位,过了一会,打开另一个app搜索“病人术后饮食”,骨节分明的手指截图、收藏,有条不紊地在备忘录里写下注意事项之类的东西。
时间过得艰难,一分一秒都是煎熬。他靠在冰凉的铁皮洞洞椅上,闭上眼睛。许久未剪的刘海遮住了眉毛,高挺的鼻子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刚下夜班,精神不好,脑瓜子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刚睡着,听见护士在叫人。他甩甩头站起来,看到主刀医生略带疲惫地从手术室出来。
主刀医生:“周令仪家属?你是病人家属?手术很成功,病灶全部切除。这几天密切观察,待会儿给你开张医嘱,按照上面说的护理,开刀的口子比较大,现在天气炎热,容易术后感染。”
邬江寒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需要征求家属意见。术后的化疗方案,用不用靶向药?”主刀医生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术语,邬江寒听得七七八八,久病成医,他在网上查阅过相同病例和用药方案。“根据患者的恢复情况,有不同的方案可以选择。”
新找的工作工资还没发,盘算盘算发工资的日期,他无奈地说:“下个疗程再用靶向药。”
说归说,他的脑中突然闪过程予那句“有困难可以找我”,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被理智否决掉。
笑话,他去贷款也不可能找她。
安顿好母亲后,他回去补觉。出租屋的空调“嘎吱——”一声,他躺在床上看群消息。眼睛熬得通红,上午又在医院跑上跑下,为了省钱从地铁口一溜小跑,大太阳晒得背上火辣辣。
看着看着,明明是青天化日,眼前却越来越黑,眼冒金星。头晕乏力,整个人像丧尸一样,跌跌撞撞扑在床上。洁癖使他难以忍受,他又从被子上弹起来,闭着眼睛脱掉消毒水味儿的上衣裤子,摇摇晃晃进了卫生间。
冰凉的水兜头冲下,邬江寒打了个哆嗦。他可能是中暑了。
难道出门打个伞?
他摇摇头,赶紧把这可怕的想法丢掉。这个时候他再生病,就真完了。快速地擦干水,他定好闹钟,倒在床上,侧身将被子一卷。
麻绳专拣细处断,在手术后的第四天,周令仪出现了术后感染。
她平时爱美,身材纤瘦。一场手术下来,吃不下多少饭,瘦得形销骨立。伤口迟迟不愈合,医生加了抗生素和升白针,但无济于事。
邬江寒没日没夜地陪在病床前,周令仪挂水的时候他偶尔趴在床边睡一会儿。照顾病人是个折磨人的事,但他只是规划每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时间过得很快,手术费用不高,可ICU不是。
ICU等候区,医生一脸严肃:
“病人情况不好,下了病危通知,你好好看看,签字吧。”
突如其来的恐慌袭击了他。邬江寒接过轻飘飘的打印纸,握住笔的手指不住地发颤,“邬江寒”三个字写的像狗爬的。
医生别过头去,家属的情况他见太多了,瘫软在地的,崩溃大哭,难以置信都是常态。他的心早已和手术刀一样冰冷。但,小孩给年纪轻轻的父母签字的,不多。一般都是老公签,或者父母签。
医生拿走了病危通知单,邬江寒僵硬得像一尊雕像,他失去了力气,忘记了从前的名牌奢侈品,忘记了家道中落的窘迫,忘记了对父亲背叛的愤怒。世界突然变得很小,只剩下他和母亲。上一秒他还在英国读书满心都是逃脱父母远走高飞,下一秒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经过医生的同意,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带着吸氧罩的母亲,她沉沉地睡去好像永远不会醒来。温柔的眼睛紧闭,皮肤也变得灰白。
拿着检查单在窗口缴费的时候,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母亲的表姨那边支援了一笔,他下周发工资,后续费用可以报销一部分。
“一共是五万八千三百二十一。预交的费用全部用光了,这边是账单流水,核对一下。”隔着玻璃的传音器,护士机械的声音传过来。
他的心沉了下去。看病像无底洞,不知道要在ICU待多久才能病情好转。结清费用,预交了五万,邬江寒找个角落坐下,开始申请证明材料。大厅里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人大声讲话,却显得拥挤和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