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喧闹而拥挤。左霖意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宋慧兰。宋慧兰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端庄优雅。她正笑着朝他们招手。
而在宋慧兰身边,还站着一个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少年。
少年还穿着初中的校服,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手里紧紧抱着一束巨大的、用白纱包裹着的满天星和蓝楹花双拼,正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彦儿?”书妤惊讶地叫出了声。
今天初中刚好提前放学,书彦连家都没回,直接背着书包就坐公交车赶过来了。
听到声音,书彦猛地转过头。看到自家姐姐的那一刻,少年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抱着花就跑了过来,像一个献上祝福的小花童。
“姐!赶上了!赶上了!”书彦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把手里那束几乎要把他脸挡住的巨大捧花塞进书妤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放学路过花店,觉得这个最像结婚……啊不是,最像新娘子拿的捧花!还有这个!”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银色的平底水钻鞋。鞋跟不高,闪闪发亮。
“我怕你穿高跟鞋站太久脚疼,特意挑的平底的!老板娘说这个配白裙子最好看,走路稳当!”书彦挺起胸膛,一脸求表扬的模样。
书妤抱着花,手里拿着那个捧着满天星的少年送来的水晶鞋,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眼泪险些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我们彦儿,姐姐很喜欢。”
左霖意站在旁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他走过去,拍了拍书彦的肩膀:“可以啊小子,跑得挺快。放心,今天你姐的脚,我来护。”
“那是!”书彦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后又狗腿地凑到左霖意耳边小声说,“意哥,我今天可是把姐姐交给你了。这排场,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用不着你操心。”左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慧兰也走了过来,拉着书妤的手,左看右看,眼里满是喜爱:“小妤今天真漂亮。你妈妈没赶回来,阿姨给你当家长。”随后,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一人递了一个,“来,这是阿姨给你们的成人礼物。”
左霖意和书妤打开一看,是两条红绳手链,上面各坠着一个纯金的小小金锁。
“谢谢妈。”左霖意乖乖地伸出了手。宋慧兰笑着帮他戴上,又转头帮书妤戴好。
“保佑我们小妤和霖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宋慧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像极了看着儿媳进门的婆婆。
成人礼的仪式在广播声中正式开始。校长在台上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随后是家长代表发言。那些关于责任、关于梦想、关于未来的词汇,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像极了神父在宣读婚姻的誓词。
书妤站在人群中,听得并不怎么认真。她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人身上。她转过头,看向左霖意。他站在男生堆里,身姿挺拔,虽然并没有完全在听台上的讲话,但神情是罕见的认真。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书妤在心里悄悄想。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也是最隆重的一项——走红毯,过成人门。
家长退到红毯两侧,学生们排成两列,依次穿过那几道象征着长大成人的花门。
左霖意从人群中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书妤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十指紧扣住她的手。书彦则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姐姐的校服外套,像个尽职的小伴郎。
“准备好了吗?”左霖意偏头问她,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你愿意吗”。
书妤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穿过第一道门的时候,书妤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但左霖意握着她的手却很稳。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像是一个最坚实的锚,无论周围多么喧嚣,她都不会走丢。
穿过最后一道“成人门”的时候,左霖意忽然停了下来。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不是宋慧兰给的那种。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极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闪烁着温润光泽的珍珠。
“这是我单独给你准备的礼物”,左霖意低着头,动作有些生涩地将项链戴在了书妤的脖子上,像是在交换一枚最神圣的戒指。他的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句,敲在书妤的心上,“阿妤,十八岁快乐。虽然我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大,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保护你。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在。”
这分明就是结婚誓词。书妤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鼻尖微微泛酸。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阿意,谢谢你。”
左霖意顺势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周围有同学在起哄,但他毫不在意。
仪式结束后,大家在操场上拍照留念。陆梨拉着童挽竹跑过来,非要几个人一起合影。书彦自告奋勇地接过了手机,充当起了摄影师。
“快快快!姐,你站意哥旁边!你俩靠近点!头挨着头!”书彦举着手机,大声指挥着。
左霖意自然地揽着书妤的腰,面对镜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妤的脸上。
“咔嚓”一声,这美好的瞬间被永远定格。照片里,书妤穿着白裙捧着花,左霖意穿着黑西装揽着她,两人笑得像个刚礼成的新人。
那天的阳光,那天的微风,那天两人交叠的影子,那条贴着心口的珍珠项链,还有抱着花在镜头外笑得灿烂的少年。
后来,书妤每次回忆起这个下午,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盛大而奢侈的梦。那是她十八岁最耀眼的一天,也是她和左霖意,最后一段纯粹、快乐、不染纤尘的时光。
夕阳西下时,学生们开始陆续散去。书彦被小姨接走了,左霖意牵着书妤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阿意。”书妤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说,十八岁到底意味着什么?”书妤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左霖意想了想,握紧了她的手:“意味着,我可以更名正言顺地对你负责了。”
书妤被他这直白的话语逗得红了脸。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下唇:“其实,我今天一直有点心慌。看到别人的妈妈都在,我本来以为我会很难过,但是我看到了彦儿,看到了阿姨,还有你……我刚才过门的时候,真的有一种我们结婚了的错觉。”
“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左霖意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那就当今天是我们提前办过婚礼了。”
书妤摇了摇头,看着他,眼底有些迷茫:“可是,我总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像是在偷来的日子里狂欢。可能就像你说的,有点压力吧。可是今天看到你,我就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左霖意笑了。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温柔而坚定:“那就一直看着我。永远都别怕。”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五月的风拂过少年的衣角,带着青春的暖意。远处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的他们,真的以为十八岁的夏天,可以持续一辈子。
他们以为,只要穿上了大人的衣服,走过了那道门,交换了信物,许下了诺言,就真的能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外。
可他们终究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往往是在你以为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降临。而那个他们以为可以抵达的未来,早已被暗中标好了碎裂的价码。
那场没有司仪、没有红毯尽头的宣誓的“婚礼”,成了他们青春里,最绝美的一场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