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彻底转向了初夏。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炙烤的意味，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虚幻的热浪，行道树浓密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这座城市被一层淡淡的燥热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与汽车尾气混杂的味道，偶有几声蝉鸣从树梢传来，宣告着夏天的正式登场。
温暮是在开完最后一个季度的项目总结会后，突然决定回家的。
坐在高管专属的黑色轿车后座，温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连轴转让她疲惫不堪，眼底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精心描摹的妆容也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但闭上眼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前两天女儿发来的那条微信。那条消息很简短，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她能不能来参加成人礼。
她当然知道成人礼对十八岁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女孩走向成年的分水岭，是母亲应该亲手为女儿整理裙摆、见证她跨过成人门的重要时刻。但她当时确实有一个推不掉的跨国会议，为了公司的年度战略布局，几百号人的饭碗压在肩上，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女儿转了一万块钱，又发了一条简短干瘪的祝福语后，就匆匆上了谈判桌。
可是，当昨天她看到了自己妹妹温芮发的朋友圈，看到书妤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绒礼服，身旁站着穿着小西装、笑得一脸灿烂的书彦时，温暮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张照片里，书妤站在中间，像一朵初绽的白玉兰，笑得温婉又幸福。那种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笑靥，是温暮很久没在女儿脸上见过的表情。她错过了女儿十八岁最重要的时刻，照片里没有她这个做母亲的身影，她这个当妈的，活脱脱像个只会打钱的局外人。
金钱能买来昂贵的礼服，却买不来陪伴的时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如同藤蔓般在温暮心头疯狂滋长，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临时推掉了这个周末所有的商务应酬，让司机直接开回了家。她没有告诉书妤，也没有告诉书彦，想着突然出现，给两个孩子一个惊喜。她甚至在车上已经盘算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买点女儿最爱吃的菜，晚上亲自下厨给她补过成人礼。
傍晚五点多，温暮提着一个精致的真皮包，站在家门口。
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她习惯性地换上温柔的笑脸，准备迎接孩子们的惊呼声。
“妤妤？彦儿？妈妈回来了。”
回应她的，只有客厅里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帘半拉着，屋子里光影有些暗，带着一种久无人气的冷清。餐桌上空无一物，厨房里也冷锅冷灶，琉璃台面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
温暮愣了一下，放下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书彦周末一般都出去和朋友打球或者练练钢琴，不在家很正常。但是书妤呢？快高考了，这丫头平时不是最喜欢待在家里刷题吗？
温暮走到书妤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错题本，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都没来得及盖上，似乎走得有些匆忙。书包也不在。
温暮看了看表，快六点了，这阵子因为高考压力大，女儿平时连周末都不怎么出门，今天这是去哪儿了？不过转念一想，刚办完成人礼，或许是和那几个要好的同学——比如那个叫陆梨或者童挽竹的女孩，出去聚聚，放松一下心情了。高三的学生，神经绷得太紧，出去透透气也是好事。
温暮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轻轻关上了书妤的房门。她换上了一件舒适的家居服，把头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髻，拿起钱包和环保袋。既然女儿出去玩了，那她就去买点好菜，等她回来刚好开饭。
温暮住的这个小区，生活气息很浓。出门左拐走几百米，就有一条老街，街口有一个很大、菜品也很新鲜的生鲜超市。
初夏的傍晚，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下班的人们步履匆匆，夹杂着几声小贩的吆喝和孩子的嬉闹。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让温暮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挑了一把新鲜的芦笋，又称了两斤肋排。想到书妤最近脸色有些苍白，她又去挑了一只农家散养的土鸡，打算回去炖个汤，好好给女儿补一补。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温暮的心情轻快了不少，连脚步都变得有些急切。
就在她走过街角那家奶茶店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往马路对面的中心广场瞥了一眼。
广场上很热闹，有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声震天响；也有滑轮滑的小孩，戴着五颜六色的头盔，像一阵风似的穿梭在人群中。但温暮的目光，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瞬间定格在了一家抓娃娃机的店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身形纤细，长发披肩，侧脸的轮廓温暮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的女儿，书妤。
温暮原本想开口叫她，但下一秒，她的话音就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书妤并不是一个人。
书妤的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皮卡丘玩偶，几乎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正仰着头，对着站在她面前的一个男生笑。那笑容明媚、娇俏，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少女特有的依赖和欢喜，是温暮在家里很少见到的模样。在家里，书妤总是安静的、懂事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少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情绪。
那个男生很高，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休闲长裤，身形挺拔，肩宽腿长。他正低头看着书妤，手里还拿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替书妤把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亲昵，熟练，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而书妤，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红了脸，往男生身边靠了靠，像一只温顺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