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胜明中学,是被繁盛的绿意和燥热的微风包裹着的。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整个高三教学楼都笼罩在一种几近凝固的压抑之中。倒计时的牌子翻到了“28”,红色的数字就像是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火,烤得人焦灼不安。卷子仿佛永远也做不完,各科老师的粉笔字在黑板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每个人都在为了那个叫做“未来”的东西拼尽全力。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水里,学校却破天荒地投下了一颗激起千层浪的石子——高三年级要举行十八岁成人礼。
消息是班主任蒋封在班会课上宣布的。
“同学们,先停一下手里的笔。”蒋封站在讲台上,今天难得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换了一件看起来稍微正式些的深色夹克,连平时总是乱糟糟的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底下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做题的茫然,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学校决定,这周五下午,在操场为咱们高三全体学生举行十八岁成人礼”,蒋封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年轻的脸庞,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要求所有人必须穿正装,男生西装,女生礼服。家长也会受邀来观礼。所以,提前跟你们爸妈说一声,周五下午别安排别的事。”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正装?!天呐,我上哪儿弄礼服去?”
“终于有个理由可以放松一下了!我快被理综卷子逼疯了!”
“我妈肯定高兴坏了,她早就想看我穿西装的样子了。”
陆梨兴奋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书妤的手:“小妤!你听见没!成人礼!要穿礼服的!我们周末去买礼服吧!”
书妤被她晃得有些头晕,但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起来:“听见了,你轻点晃。”
左霖意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偏头看着书妤。他倒是对穿什么正装没什么概念,但想到能看到书妤穿礼服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便漾开了细碎的光。
“阿妤,你想穿什么样的?”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掩饰的期待。
书妤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周末去看看再说吧。”
班会课一结束,整个高三年级都陷入了一种隐秘的狂欢。大家似乎暂时忘记了黑板上的倒计时,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衣服的款式、鞋子的搭配。
周末,左霖意理所当然地陪书妤去了商场。同行的还有陆梨和童挽竹。原本左霖意是不想带这两个电灯泡的,但书妤脸皮薄,觉得单独跟左霖意去挑礼服有点不好意思,硬是拉上了闺蜜。
商场里的礼服店不多,几个女孩转了半天,才在一家装潢精致的店橱窗前停下了脚步。
“这件好看!”陆梨指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眼睛亮晶晶的。
童挽竹摇了摇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太像伴娘了,不够大气。”
书妤的目光则落在橱窗最里面的一件白色礼服上。那是一件极其简约的法式方领长裙,丝绒材质,剪裁流畅,腰间用几颗细碎的珍珠点缀,收腰的设计完美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线,不张扬,却透着一种安静的高级感,像极了婚纱店里最压轴的那件主纱。
“去试试?”左霖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温和地提议。
书妤点了点头。等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连见惯了美女的店员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那件白色的丝绒长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方领的设计露出她精致平直的锁骨和修长的天鹅颈。她的头发被店员随意地盘了个低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又优雅的破碎感,宛若即将步入殿堂的新娘。
左霖意坐在沙发上,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书妤,目光从她略显局促的眉眼,一路向下,落在她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上。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不会呼吸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像提前看到了她穿婚纱的样子。
“好……好看吗?”书妤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提着裙摆的手微微收紧。
左霖意猛地回过神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别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嗯,就这件吧。很适合你。”
陆梨在一旁捂嘴偷笑,拉着童挽竹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左霖意,你这也太敷衍了吧,明明眼睛都看直了,就差上去单膝下跪了。”陆梨小声嘀咕了一句,被左霖意一记眼刀飞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
买完礼服,几个女孩又去逛了鞋子和配饰。左霖意全程充当提款机和苦力,没有丝毫怨言。直到下午,他们才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出来。
“周五,你也会让你妈妈来吧?”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书妤偏头问左霖意。
左霖意点了点头:“嗯,跟我妈说了一声,她那天下午正好有空。她说要穿得隆重点,不能给我丢人。”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阿姨真可爱。”书妤弯了弯眼睛,心里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书妤坐在床上,点开了母亲温暮的微信对话框。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一段话过去:“妈,这周五学校要办成人礼,要求穿正装,家长也可以来。你那天有时间吗?”
消息发出去后,书妤把手机放在了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去洗澡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拿起手机,看到了温暮的回复。
温暮:“抱歉啊妤妤,妈妈那天在外地有个重要的项目签约,实在赶不回去。你买好礼服了吗?妈妈给你转钱,挑件最好看的。祝我的宝贝女儿十八岁成人快乐。”
紧接着,是一个一万元的转账。
书妤看着屏幕上的字和那个红彤彤的转账框,心里那种久违的、空落落的感觉又一次泛了上来。她其实并不缺钱,左霖意今天也把她挑衣服的钱全付了,她只是……想要妈妈在台下看着她,见证她生命中如此重要的时刻。可是,这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打字回复:“没关系的妈妈,你工作要紧。衣服已经买好了,很好看。你注意身体。”
收起手机,书妤关了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那种前阵子刚消停下去的坐立不安,似乎又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悄悄探出了头。但很快,她想到了左霖意。想到他今天在店里看着她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到他说过“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那种慌乱便奇迹般地平息了。
十八岁,只要他在,就没关系。
周五,天公作美,连下了几天的阵雨在中午时分停了。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柔而不刺眼,带着初夏特有的明媚。
下午一点,高三教学楼里已经热闹得像是在办舞会。男生们换上了剪裁得体的西装,女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连走路的姿态都变得有些不自然,彼此打量时,常常伴随着一阵阵害羞的笑声。
书妤在陆梨和童挽竹的帮助下,换好了那件白色的丝绒长裙,盘好了头发,还破天荒地化了一个淡妆。当她走出更衣室时,走廊上不少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
她提了一下裙摆,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左霖意。
左霖意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的一颗,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肆意与挺拔。他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平日的懒散与散漫,整个人显得冷峻又张扬。他站在那里,像极了在礼堂前等待新娘的新郎。
听到脚步声,左霖意抬起头。
在目光触及书妤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过去。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阿妤,你今天……真的特别漂亮。”
书妤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脸一红,轻轻推了推他:“你也很好看。”
左霖意笑了,笑得有些傻气,但他很快收起了那副表情,微微弯下腰,像个邀舞的绅士一样,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走吧,我的女孩,去迎接你的十八岁。”
书妤将手放进他宽厚的掌心里。十指相扣,仿佛这一牵,就是一辈子。
操场已经被布置得极具仪式感。红色的地毯从跑道一直延伸向主席台,两侧摆满了鲜花和气球。几道高大的“成人门”矗立在跑道中央,用白纱和香槟色的玫瑰装点着,上面写着“十八而志,大任始承”几个大字。微风一吹,花门上的轻纱飘动,加上周围站满了穿着正装的家长和宾客,这场景,简直比婚礼现场还要隆重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