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雨季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虽然天光依然不算大晴,厚重的云层依旧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海绵,但至少雨是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地面湿漉漉的,校园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被前阵子的雨水洗得翠绿欲滴。微风拂过,叶尖积攒的雨滴便簌簌地往下落,偶尔砸在路过的学生肩膀上,惹来一阵低呼。
倒春寒的余威还在,风里夹杂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吹在人身上,总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高三光盛一班的教室里,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书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面前的错题本上,而是虚浮地停留在黑板旁边的倒计时牌上。
“距离高考还有52天。”
那几个大字是红色的,红得触目惊心,仿佛是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焦虑和汗水凝结而成的。值日生每天清晨都会用黑板擦将那个数字抹去,再郑重地写下一个更小的数字,粉笔的灰烬落在黑板槽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无人清理。
前桌的陆梨正在疯狂地背诵英语作文模板,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周围的同学也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中,整个教室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压抑、按部就班。
但书妤却觉得,今天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天气反复无常的原因,从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她总觉得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得慌。不是那种遇到难题或者考试前的紧张,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隐隐透出来的、毫无来由的焦躁和空洞。就像是狂风骤雨前,低气压死死地盘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仿佛空气里的氧气被人抽走了一半。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试图深呼吸平复一下,但那种无所适从的虚浮感依然萦绕不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着她脆弱的神经。
“怎么了?是不是又冷了?”旁边传来左霖意带着轻哑的嗓音。
他大概是一直在注意她这边的动静。看到她蹙眉按住胸口的动作,左霖意立刻放下了手里正在算的物理大题,凑近了些。
他的手背自然而然地贴上她的额头,试探了一下温度,又顺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脸颊:“没发烧啊。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今天风大,又觉得不舒服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在这沉闷的教室里,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
“没事”,书妤摇摇头,转过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容,“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心慌,觉得坐立不安的。”
左霖意眉头微皱,显然并不太相信她这敷衍的说法。他太了解她了,她平时虽然看着文静柔弱,但其实最是能忍,如果不是真的难受得紧了,她绝不会在自习课上表现出异样。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在盖子里,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嘴了,这才递到她嘴边:“先喝口热水。昨晚又熬夜刷题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十一点半之前必须睡觉吗?身体本来就不好,再熬坏了怎么办?”
“知道啦,左管家。”书妤顺从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红枣姜茶。那股微辣的暖意顺着食道滑落,落入空荡荡的胃里,确实让她刚才那种莫名的虚浮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扯起嘴角笑了笑,试图打消他眼底的担忧:“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快高考了,有点焦虑,脑子里总觉得像是有根弦莫名其妙地绷着,不踏实。”
左霖意没说话,将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放回桌角。然后,他在桌子底下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掌心温热宽厚,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在通过皮肤相贴的温度,源源不断地给她传送着力量。
“有我在”,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杂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别胡思乱想。”
书妤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被这份沉稳的温柔暂时压制了下去。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并未就此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隐隐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桌椅碰撞的嘈杂声。以往这个时候,大家都会一窝蜂地冲向食堂,但最近这半个月,左霖意和书妤已经很少去食堂挤了。
因为宋慧兰每天中午都会来送饭。
左霖意牵着书妤,避开拥挤的人流,去了教学楼旁边一处废弃的旧连廊。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屋檐刚好能挡住偶尔飘落的细雨,旁边还有一棵巨大的老香樟树遮蔽着,是个难得的清净地。
宋慧兰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针织衫,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保温饭盒,看到他们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婉慈爱的笑。
“妈,不是说了让你别跑了吗,外面还阴着天呢,路滑。”左霖意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的埋怨。
“哎呀,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们高三费脑子,学校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有营养”,宋慧兰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书妤,眼神更加柔和,“小妤,快来。阿姨今天炖了排骨汤,放了玉米和山药,最是补气暖胃的,你多喝点。”
“谢谢阿姨,辛苦您了。”书妤乖巧地走过去。
“傻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宋慧兰拉过书妤的手,捏了捏,眉头微微一皱,“手还是有点凉啊。是不是这倒春寒闹的?快,趁热把汤喝了。”
三个人在连廊的石凳上坐下。宋慧兰打开饭盒,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糖醋排骨、清炒虾仁、两份热气腾腾的米饭,还有那盅熬得奶白的排骨汤。
左霖意把汤端到书妤面前,拿着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书妤脸皮薄,宋慧兰还在旁边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先喝一口暖暖胃,我再吃。”左霖意没松手,固执地举着勺子。
宋慧兰在一旁看着,不仅没有觉得儿子伺候人有什么不对,反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打趣道:“小妤,你就让他喂。这臭小子,在家里连自己的碗都不愿意洗,现在倒是学会了伺候人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书妤红着脸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流下,确实让她觉得舒服了不少。
一边吃着饭,左霖意一边用公筷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几口。宋慧兰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小妤啊,你妈妈最近还是很忙吗?”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书妤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种被压下去的慌乱感又冒了个头。她勉强笑了笑:“嗯,她公司一直挺忙的。”
宋慧兰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怜惜:“高三这么辛苦,当妈的哪有不心疼的。可能她也是想多赚点钱,给你以后更好的生活吧。不过你也别太懂事,该撒娇的时候就得撒娇。要是有什么心事,不想跟你妈说,就跟阿姨说,阿姨拿你当亲闺女看。”
“嗯,我知道了,谢谢阿姨。”书妤心里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吃完饭,宋慧兰收拾好饭盒走了。左霖意拉着书妤在连廊下消食。
书妤拿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时间。屏幕刚亮,就弹出了几条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是她母亲温暮发来的。
温暮一直很忙,事业心极强,平时除了每个月固定给她转生活费,偶尔在晚上打个电话例行公事地问候两句,几乎很少会在白天上班时间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