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阿宋抓住尼克的手站起来：“我以为会直面丘比特会像阿芙洛狄忒小屋的恋爱占卜一样呢。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别离我太远！”

他闭上眼睛，感受空气的变化。

波纹涌动，一支箭渐渐成形，直奔尼克的胸膛而去。伊阿宋挥剑将其斩断，然后立即抓着尼克往一边跳去，箭在反方向爆炸了。

不错的想法，丘比特说，眼睛有时只会迷惑人们对爱情的认识。

一阵风吹到了废墟中的一堵墙，而伊阿宋早在半秒之前带着尼克绕开了那个地方。

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丘比特他看不见，但这不代表丘比特不以实体存在于周围的空间中。既然存在，那必然会对空气造成扰动。他制造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气旋。

右后方的气流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了。

它还往他这边移动。

找到你了！

伊阿宋悄悄背过身去，假装自己没有留意到。然后——转身，跳跃，横劈！

这还没完，他对那一段气流异常区域穷追猛打，他确信自己至少中了五下。

第六下，气流恢复了正常。尼克跟过来，盯着地上金色的灵液：“真有你的。”

“我们可以拿到权杖了吗？”伊阿宋问。

不错，伊阿宋，丘比特赞许道，几乎没有英雄能做到砍中我。只可惜你用不了戴克里先的权杖，只有冥界的孩子才能召唤幽灵军团，而只有罗马军官才能领导它们。

〈哈哈，还记不记得我在新罗马说的？我打赌这个夏天过去我就不是执政官！现在，这个夏天还没有过去，我甚至没有卸任，我就已经被丘比特自动除军衔了。〉

“你不用管我能不能用，你给就是了！”伊阿宋飞剑截断第二支箭，“我建议你帮我们一个小忙：和我们协作，杀死所有拦路的巨人。如果盖亚颠覆了世界，就再也没有人类或者别的什么心里有爱的生物可以让你……”他在摆弄、控制、取乐、玩弄、折磨和牵线搭桥之间斟酌了一下，最后说：“管理。”

管理？！丘比特的声音拔高了，爱从来不是一个项目！它是诚实，是无止境的辛勤付出！你不能指望它给你带来什么。

“那你要爱情干什么呢？”一伸手，空气把剑吸回他的手掌。

伊阿宋当然不认同他说的话，他甚至没注意自己在说什么，在战斗中总得跟敌人说反话，对吧？

狂怒的丘比特射来一波一波箭雨，但是全被伊阿宋捕捉到，事先躲开或者挥剑斩断了。

“法沃尼乌斯，出来加班！”他不得不喊。

一柄锯齿青铜剑立即架住了伊阿宋的罗马短剑。伊阿宋感觉到自己正在丧失对周围空气的控制权。

法沃尼乌斯稍微比之前正经了一点点，但仍然很闲散。他的着装没有变，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伊阿宋相信他并没有认真出力。

他很快便没办法利用气流锁定丘比特了，一切手段都先拿来和法沃尼乌斯对抗。如果不是丘比特时不时说点跟爱情有关的“格言”，发出些声音，他们根本没办法躲避他的攻击。

没过几分钟，伊阿宋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扫飞出去。随即，尼克也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丘比特的箭在射中尼克胸膛的时候才显露形状，随即融化，伊阿宋来不及看清它的样子。尼克没有流血，脸却因为痛苦和愤怒扭成一团。

“够了！”他大喊，“没时间陪你们玩捉迷藏了！快现身！”

法沃尼乌斯完成了他的工作，让丘比特射中了尼克，于是飞到一根柱子顶端看好戏。

这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丘比特说，看清爱情的真实面孔。

他骄傲地讲起他妻子如何因为爱情受苦的故事。

伊阿宋趁机用剑撑起身体，他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丘比特的存在（或许，只能听见声音才是平常人的水准），不得不选定了一大片区域。他想要通过法沃尼乌斯的视线找到丘比特，但是又看不清他的脸。

他勉强选定一个区域，召唤雷电。

“砰砰砰砰砰！”

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对，范围过大了。伊阿宋看不清结果，他只是抓着剑维持站立，就用尽了全力。

视野发黑，眼皮沉重，除了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他几乎听不见别的。睡眠对他产生了无比强大的感召。

那堆瓦砾看起来不错，要去躺一下吗？

丘比特替他“做了选择”。他被掀起来，擦过一片碎石，滚到空地上。他蜷缩着，两手护着头颈，剑早就脱手了。

完全错误的范围，我高估你了，丘比特说，没有风的帮助，你居然根本感觉不到我，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你毕竟已经找到了真爱。

“你也这么说？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凑对。之前是蕾娜，现在又是小笛。”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伊阿宋从地上拎起来，他的颈椎发出了岌岌可危的声音，可他暂且顾不到这些，不仅是因为他没有力气控制空气托住他的躯干，还因为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心脏上。

哦不，掏心掏肺？

“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丘比特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你不具有成为美狄亚的能力，小笛也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伊阿宋。让我看看——”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攫住伊阿宋的心。

“尼克！快！现在是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和平常无异。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my lady，丘比特说，他不爱她，绝对、完全、无可置疑是你造成的。我可以把它重新调整一下，虽然不会立即起效，但长久之后还是有作用的。

又是一阵痛。

“住手！”尼克喊，“你要的是我，放过他！”

本来是这样的，但伊阿宋着实出人意料，神满不在乎地将冲过来的尼克随手扫到一边，你必须诚实，才能跟我对话。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我挚爱的普塞克以爱的名义冒了一切危险。这是为她缺乏信任做出弥补的唯一办法。那么你呢——以我的名义你又冒了什么样的风险呢？

“我在塔尔塔罗斯走了个来回，”尼克怒骂，“你吓不倒我。”

实话，谎话，丘比特评价道，松手让伊阿宋摔在地上，我让你异常害怕。面对我，你必须绝对诚实。告诉我们，告诉我们你是个胆小鬼，害怕自己，害怕你的感情。告诉我们你逃离混血营地的真正原因，你为何总是孤身一人。

“你不用说！”伊阿宋用尽全力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没人有权利强迫你说！我们现在仍然可以打道回府！”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了丘比特的攻击。

尼克召唤出了一群骷髅：“把权杖交出来！”

他显然比伊阿宋更懂丘比特，骷髅们蜂拥上前，抓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 丘比特嘲讽道，但是，躲在你朋友身后，躲在死人中间，这就是你全部的能耐？

尼克尖叫一声，黑暗的巨浪从哈迪斯之子身上涌出。伊阿宋被击中，差一点失去了知觉——被仇恨、恐惧与羞耻所压倒……

他以尼克的视角目睹了十几个跟波西有关的画面。

〈这不可能……但，这的确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尼克喜欢波西。在听到雅辛托斯故事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他是同性恋，可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我应该多想一点的，雅辛托斯故事的关键不是性取向而是嫉妒，面对丘比特的关键也不是性取向而是爱人！而这正是不可能之所在：尼克只是个给波西制造麻烦的角色，他的作用就是让波西跳冥河，《波西·杰克逊》里面没有任何迹象指明他喜欢他！我看到的那些画面很多都闻所未闻！〉

[小说并不会那么事无巨细。世界是一部小说，但小说不是世界。]

〈合乎逻辑。〉

骷髅们再次涌去，抓住了丘比特的胳膊。

“我离开混血营是为了爱……安娜贝斯……”

“尼克……没事的，”伊阿宋知道这样根本骗不过丘比特，“抱歉，我已经知道了。”

你还在隐藏，丘比特把一个骷髅砸成碎片。

尼克的声音仿佛破碎的玻璃：“我……我没有爱上安娜贝丝……”他快说不下去了。

“是的，你和她，就像法沃尼乌斯和阿波罗。”伊阿宋说。

世界安静下来，骷髅化成粉末。

“我恨自己，”尼克说，“我恨波西·杰克逊。”

丘比特现身了——一位身材修长、肌肉结实的青年，生着一双雪白的羽翼，一头乌黑的直发，身着一件素净的白袍与牛仔裤。他肩上斜挎的弓与箭囊绝非玩具，而是名副其实的武器。他的面容英俊，却也冷峻刚硬，令人难以直视，犹如一束刺目的强光。他满意地注视着尼克，仿佛已锁定了下一箭精准致命的落点。

“我迷恋波西，”尼克啐了一口，“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这就是最大的秘密。”他对丘比特怒目而视：“现在你开心了？”

第一次，丘比特在凝视中流露出同情，“噢，我不能说感情总能够让你幸福。”他的声音听来小多了，更像人类了，“有时候它会令你悲痛欲绝，不过你现在至少面对了它，那才是征服我的唯一办法。——至于你，”他对伊阿宋说，“可怜的东西，你原本是有爱的，但是它被谎言枯萎了。没有爱的支撑，你甚至不能抵达旅途的终点。”

他在风中消散。

他曾经站立的地上，横躺着一根三英尺长的象牙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约棒球大小、色泽深邃的抛光大理石圆球，稳稳地安放在三只金色罗马雄鹰的背脊之上。那是戴克里先的权杖。

“你并没有跟我一样，我很欣慰，”法沃尼乌斯从罗马柱顶端落下来，“我会密切关注你的，尼克！”他也变成风吹走了。

“抱歉，我应该直接跟你说，我早就知道了，也许那样就不会生出这么大的波折。”

“你早就知道了？！”

“在法沃尼乌斯讲了他的故事，并且对你异常感兴趣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但是我没猜到你喜欢波西。抱歉。”

“那么，你之前一直退缩……”

“你也看到了，我虽然挨了最严重的打，但是最后结果也就是死亡威胁——早就听惯了！”

“别故作轻松了，我看见丘比特从你的胸口抽出了一根金箭，又把它塞了回去，”尼克告诉他，随即沉默半晌，“……你会告诉别人吗？”

“这取决于你。我相信，你会获得大家的支持。”

“我不认为……”

“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你的担心是有理由的。然而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环境没有那么糟糕了。你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伊阿宋鼓励道。

尼克从地上捡起权杖，充满狐疑地抬起头，“我们应该回船上去。”

“我几乎动不了了，你有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