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万重山自己不就是会所的老板吗?什么老板的印章,没见过。
陆冬迎当时只顾生刘长杰的气,衣服扔之前应该是没检查过,现在讨论失物已经没有意义。他朝人礼貌笑了笑,仿佛抱歉。
可能在声色犬马的环境浸泡太久,对周遭投射过来的觊觎敏感到一定程度便成了麻木,陆冬迎无视对方的绅士,走出电梯时问一嘴:“虽说在商言商,黎静还是希望万总给唐衷经手的东西尽量安全,昨晚被挑走的模特什么来路?”
“好像叫David,传媒部刚签的中德混血。晚些会让助理将资料发过去。”万重山没怪他冒犯:“你还是这样,相处起来总让人忘记年龄差。”
烦。大晚上右眼一直跳灾,当他推开套间门,看见唐衷左拥右抱拿麦克风乱叫向天再借五百年、活像酒精中毒的样子,想挖座坟把全世界傻缺都活埋的愿望值达到顶峰。
“唐衷!”陆冬迎大跨步过去将人揪着领口带起来,语气罕见的严厉。
经历除夕夜被自己妈和老姐冷暴力的唐衷浑浑噩噩,分辨来人还愣了半天:“阿迎——你tm终于出来了!有这样做朋友的吗?”
“疯够了赶紧给我醒酒。”
压迫感太强,陪着的小明星纷纷挪到旁边站好,朝门口难得一见的万总鞠躬听候差遣。什么情况?正宫捉奸来的?
陆冬迎主要还是想问手机落在哪,他不经意往酒桌一瞥。
艹。谁把它泡酒杯里了……
“都怎么招待贵客的,自觉找经纪人领罚去。”万重山象征性训了两句,饶有兴趣看他们斗嘴。将他的地盘闹成勾栏样式,唐家公子还真是头一个。
被陆冬迎拍了几下脑壳,唐衷才稍微清醒。意识到自己丢脸面,他咳嗽几声清嗓子:“够了够了阿迎我没醉,你打人真的很痛!”
“看你是脑子被水泡了瞎矫情……”陆冬迎有气没处撒。他抽出那块手机尝试亮屏,不知被淹了多久,饶是防水的也彻底没救。
啧——他朝屋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酒肉朋友打完招呼便想离开:“万总,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回见。”
“阿迎等等再坐会儿!完了散场接我去你家住几天,反正那厨子没在不是?”
唐衷拉扯他坐下,压声说:“等你帮忙把关呢!这帮人精牛皮吹上天都想让我签方案,总感觉中间有坑,我这单枪匹马的不装傻不行……涉及集团股份还是要小心点,阿迎你脑子机灵,现在我就剩你最信得过了。”
陆冬迎斜他一眼,出于人道主义最后给一点提示:“没那本事还凑热闹跟你姐抢继承权,唐家已经够乱了,安分当你的米虫不好吗?之前就说过,我不掺和你家的事。”
“算不上掺和,你就当我不撞南墙不回头吧。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我这种人爱情是指望不来了,剩钱和亲情两样总得占一个不是?阿迎你还不了解我……”
唐衷属实醉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整个人软骨泥般倒过来毛手毛脚,陆冬迎挥手给他一拳才挣开束缚。
“多大事!今晚咱不谈公事,来来来继续……”
有人打圆场,又开了几瓶壁橱的红酒,续摊似的个个重新斟满上,借玩牌喝酒的由头赌些小物件。既有万总半场做东道主,其余人又好言相劝的,陆冬迎不得不耐下性子坐着闭目养神。
陪侍的精巧人儿换了一轮,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星边缘站完善背景音。万重山吩咐人端果盘进来,很快屋内乌泱泱列了一队宽肩窄腰大长腿的侍应生。他们统一仿乘务军服的西装马甲是穿给客人看的,耐不住有人爱吃制服这口,上菜的功夫都暗地争着将自己当盘菜送出去。
陆冬迎百无聊赖,他有些天没休息好,听多周围滔滔不绝的嘈杂只觉太阳穴鼔痛。快划进浅梦时,却听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冬迎——”
很像刘长杰的声儿。
假的吧,那呆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睁开条眼缝往人堆看,有些近视。的确有个男侍应在朝这边张望,还鬼鬼祟祟摆手势。
?
“你们认识?那把他叫过来吧。”万重山不知何时坐到了陆冬迎身旁,见他入迷,便善解人意朝那男侍应抬手示意。
“不认识。”
晦暗而暧昧的灯光下,青年的身段俊秀端正,一身白装简洁素雅,即使隐在满屋精致显贵的男男女女之中,刘长杰依然能将其一眼辨认。
他被推搡着走近密切交谈的两人,听到陆冬迎这句清晰的否认,心中霎时泛起一股酸意。
“你是跟哪个组的?”
那位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物像在问他。刘长杰尴尬抿了抿嘴,不知如何作答。正感无措,陆冬迎及时站起来:“我看这位新面孔……很合眼缘,想让他陪我到外面透透气,万总觉得呢?”
得了许可,陆冬迎几乎是扭送着将他拐出包间,寻了个偏僻的小露台,门一拉就肆无忌惮挂他身上点火,也不管北风呼啦啦的多么冻人。
“哥……”叼着舌头黏糊亲了好半天,陆冬迎才舍得喘口气,笑着问:“是哥哥吧?你不在老家怎么跑这当服务员了?真是深藏不露。唐衷让你来的?”
他倒迅速接受了刘长杰的闪现。
冬迎……
尝着熟悉的青提香,刘长杰感觉又快昏头。从踏上高铁那刻起就开始想念的人儿,此刻重新拥入怀中,身体确是贴够紧了,分离焦虑却未因此散去。
一切都要从早上说起。
通话很快挂断,刘长杰却注意到视频里的床头灯,灯罩上拓着跟印章高度相似的图案。一时之间,那些由老乔隐瞒的、他未敢打扰的猜想浮上心头,担忧之余,内心幽暗处亦生出难辨虚实的嫉妒。
几乎是三分钟内做出的决定,他给了自己理由骗过王殊女,偷偷打车到离家最近的机场,在大年初一的日子抢航班飞回崇城。
落地后刘长杰回过城中村和海景房,确认陆冬迎不在,也曾几次尝试联系,都没得到哪怕简单的一句报平安。天很早就黑了,王殊女问责的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在陆冬迎的家里,他抱着睡得呼噜响的虎皮青椒陷入等待,怀疑自己小题大作,甚至开始重新归因今日的冲动——直至微信收到一组带定位的聚会照片。
印章果真派上了用场。他风尘仆仆寻到会所时,一身廉价着装与周遭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安保和前台将他拦住,后来核对过那枚刻章的会员信息,才神色古怪地帮忙喊来接应的管事。
那管事像很赶时间,只看了他一眼便径直带去化妆间,理所应当似的让他换上这身衣服。刘长杰一头雾水,没来得及询问,就被安排和其他男模特一起端果盘进了包间……
“冬迎,早上我给你打电话了,是唐衷接的。他知道你的密码,还光身子躺床上。我,我就急了,怕他趁你喝醉酒……我知道很可能是误会,但就是控制不住要往不好的方向想,冬迎,我很担心你——”
刘长杰吸了吸鼻子,没从热情的吻中找回多少理智。楼层很高,他被压在围栏上无意朝外面看了眼,那一刻,大半个崇城都像被他踩在脚下。许是冷的,他头晕目眩,双腿都有些打颤。
陆冬迎蹭了蹭他的颈窝,听他磕磕巴巴告状,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拿起他的工牌看。
是枚别在前胸的身份徽章,很新,上面刻写的英文是D什么的,刘长杰没能认出来。
陆冬迎灿烂了,有些没心没肺:“竟有这事。没想到哥哥还会吃醋。所以在溪泷的年不过了连夜赶来找人,该说哥哥是进步呢还是进步呢!”
大黄狗不响,眼珠蓦地变得湿润却强忍的样子可怜兮兮,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冬迎解释:“除夕我去唐家主要为了见他妈,昨晚唐衷跟家里人闹矛盾,急着离家出走就把我手机拿错了。哥哥离开之后我可一滴酒都没沾过,不信再尝尝?”
“可他,他明知道我着急找你,拿错手机可以实话说或者跟你转达一句,怎么能什么都不交代?你们还一起到这种地方……冬迎,我刚进屋看见了,他们是不是在里面赌钱?”
刘长杰费劲组织语言。他几乎没阖过眼,第一次进入这种灯红酒绿的浮华地段,内心是抵触又害怕。担心自己没控制音量被这里的人听见,又温声说:
“没关系……找到你没事就好。太晚了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家,可以吗?”
“哥哥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关系?”
陆冬迎算是听出来,当下就有些恼,抬手揪他的耳朵:“首先这里是正经会所,能娱乐也能提供地方给大领导谈工作。过年聚会打打牌很正常吧,那公园大爷搓麻将都赢一块两块的呢!”
见呆子一脸复杂、被蒙昧得有些可怜,又说:“其次,我来就为了换回手机,也才刚到,要不是伯母托我看着点人,我早回家睡觉去了。”
刘长杰眸光闪烁,小心翼翼牵过他的手捂暖:“原来……对不起冬迎。我可能,脑子糊涂了,总想起上次你大半夜喝醉酒,心里头老难受。”
“可不是糊涂了吗!难受你还大老远回去一趟。说,阿姨有没有安排相亲?”提到这茬,陆冬迎像终于找到气口,借机倒打一耙。
“你都猜到了……我到崇城才知道有这回事。冬迎,其实你介意的对吧?那等过完年我就跟家里说明白。我妈她——”
“可别!”
陆冬迎被吓一跳,连忙打断他:“停停停,像跟家里出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哥哥犯不着去做,以后留在崇城好好过日子,别被你妈唠叨几句就跑去相亲……我只要求这一点。”
跟这呆子说话罗里吧嗦的总能拐到奇怪的地方去,有时真想拆开他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脑回路。陆冬迎心有余悸,终于提出要看聊天记录:
大约晚九点钟,那些歪七扭八的酒局照片后面还跟了句“缺伴开牌,等你”,附加一个陆冬迎绝对不会用的骚浪猛男飞吻表情包——
艹。
这不让人误会才怪。
“算了。这些消息大概率不是发给你的。我认识唐衷很多年了,他是有点毛病,但本性坏不到哪里去,估计是这两天心情不好,喝多了酒才不小心搞出的乌龙。”
陆冬迎缓和语气,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他原想着老男人既忍心选择回溪泷,独留他在崇城孤苦伶仃的,自己晾他个三四天调理下心情应该不过分。他侥幸生点闷气,哪知唐衷会整这一出?
也算误打误撞了。虽然害他俩再见面就是在这种尴尬的场合,总好过山长水远的放任人在家相亲。
即便已经有过许多次亲密,陆冬迎却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刘长杰对他没有天然的冲动。万一直了回去,甚至反悔来问他要回那串珍珠,到时陆冬迎给还是不给?他自己也是男人,知道情情爱爱说再动听都是有较量的,大多经不起考验。
想着想着又不太乐意,他凑过去紧紧抱住,亲了亲刘长杰的脸颊,安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