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的刘大哥,我周末都在附近住青年旅舍。”
陈赋提出沉重的两大桶米浆,听见也疑惑:“你有家为什么不回?”他记得齐义琅周一到周五是申请在校住宿的。
齐义琅眼神闪躲,细声细语却是不满道:“你管我……”
刘长杰病得厉害,现在都还发着烧,头昏脑胀的他不多追问,只说:“辛苦你俩,等会儿弄完我带你们出去吃烧烤,小齐来了两天还没搞欢迎仪式呢。”
“刘大哥,你给那姓陆的回电话了吗?他找你,好像很着急……”
“嗯。”
蒸屉进进出出,很快米香铺满小店,陈赋干活越发麻利,粉皮蒸完过凉水,齐义琅手被冻红,却也没嫌辛苦。
最后刘长杰快速改刀收了尾,正想带两个小孩到外面大排档请烤串,将卷闸门锁好时,听到深巷里一道熟悉的声音:“哥。”
“要不我们先回去,还有作业没赶出来。”齐义琅拉了拉脸色很臭的陈赋,心惊胆战提道:“陈赋,我不敢走夜路,你能不能送我一下……”
刘长杰看向隐在昏暗里的高瘦人影,沉默了几秒。对陈赋和齐义琅说:“好,那改天再带你们。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高中生拉扯着走远,刘长杰还是呆呆地站着,他的喉咙干涩,吞咽都像被刀割般疼痛,或许海拔高总有血泵不到脑门的时候,头晕,一场病来得凶猛。
“哥哥,你在躲我。”陆冬迎只披了单薄的两件衬衫,丝滑的真丝睡裤反着柔软的光:“不陪我吃饭,记你旷工。”
“我没有……我是生病了,不想传染给你。”
刘长杰心情低落,他看陆冬迎白削的面孔,看陆冬迎玄黑的眼珠子,看陆冬迎轻巧的唇珠……他应该不算很笨,不是无知无觉,很多疑问在心中已经预设好答案,只是不敢翻开求证。
他上前,拉住陆冬迎凉冰冰的手:“我总拿你没办法。天冷了,先上楼。”
陆冬迎挣开他的手,没等刘长杰识别被针刺蛰到的一瞬痛觉,就被紧紧环进熟悉的、令他从无法抗拒的拥抱里。
可这次他下意识张望四周,留意可能经过的行人,也因为白天被迫承受的种种,刘长杰很快推开身前的人,两人都踉跄一步。无言地,陆冬迎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缓缓蹲在地上。
细微的啜泣声从陆冬迎的身体溢出,刘长杰终于察觉异样,他扑跪过去询问情况,听陆冬迎还在忍耐中小声控诉:“胃好疼,哥哥说话不算数,说好,说好晚饭要给我做好吃的……我一直在等,等你……”
再多郁闷消沉终究是自己一个人的。刘长杰忽然被自厌感淹没,他强压身体的不适,将疼得站不起身的人轻轻抱起,往偏门走上冰冷狭小出租房中。
放在床上帮忙盖好厚实的毯子被褥,刘长杰出去找电热壶烧开水冲泡麦片,也找药箱里舒缓疼痛的胃药。
端着泡好的麦片粥进房间时,陆冬迎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始终紧锁眉头无法安稳。他伸手探了探陆冬迎的额头,温度没上来,只摸到一手细汗。
“冬迎?冬迎,起来了,你要先吃点东西垫垫,不行得去医院。”
刘长杰傍晚醒时看见陆冬迎给他拨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其实有当即回拨过去,跟他说自己流感发了高烧,晚饭能不能点外卖应付一下。
他没想过陆冬迎会轻视自己的身体,一直等他,最后还出了门寻他找说法。
明明,明明是陆冬迎自己……刘长杰不再往下想,见陆冬迎醒后眼神清明地捧着麦片粥小口小口吃,他扛不住疲累,在床另一边躺下:“胃药,在床头柜……记得,吃……”
他在麦片浓醇的香气中阖上眼,想着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行,得起来收拾点什么,收拾……对啊,要收拾什么来着?
刘长杰周身冷,却感觉有灶火在四面八方烘着热,像很小的时候他蹲在柴房炖米粥的大锅灶台前看火,一个老头说:“仔,我去山下买旱烟,记得添柴。”他高兴说好啊好啊,旺火将白粥煮滚,陈米香飘满整间土平房,他踮起脚去够高高的灶台上摆好的鸡蛋,家里养的老母鸡一天能下两个蛋,老头一颗他一颗,打在碗里能浇更香的蛋花粥。
返春寒时老头在大桶里发着早稻芽,扁担另一头挑着箩筐里的小小孩,赶到春集市卖良种。在回暖的季节年味尚浓,大集上有吆喝响亮的玩具摊,小小孩被吸引过去,抬头看高高的货架上能发光的奥特曼、孙悟空、小鱼小虾小螃蟹……戴了滑稽猪八戒面具的摊主问:“你是谁家的?盯着这套芭比娃娃看,是想长大取来当媳妇吗哈哈。”
周围好多大人被逗笑 ,有人说男娃喜欢这种女孩家家的玩意也不知害臊,有人说这个娃娃盗版的太丑卖十块钱贵了六块钱能成交不?没有人认领这个瘦瘦小小黑不溜秋的土孩子,有个买到发光奥特曼的小胖墩被一个中年男人抱在肩上,夸张扭动奥特曼的四肢,嘴里喊着意味不明的咒语:“biubiubiu!杀死怪兽!看什么看,你没有爸爸妈妈给你买吗?”
芭比娃娃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上推着婴儿车,一个小宝宝在车里酣睡……不知多少年后,黑瘦的少年看到同样的情景,车里的小宝宝在妈妈精心呵护下长大,爸爸要给他建新的大房子,厨房换上煤气罐后再不用守着土灶等一碗蛋花粥。宝宝又长高了,戴上红领巾,奶声奶气追着他在挖土机开荒后的红土地上喊:“大哥!大哥我考试得了第一名,妈妈说奖励明天带我去街上买游戏机,你要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一个笔记本吧,漂亮的写字本要不要?”红领巾趴在他背上,嫌弃说大哥真小气!天刚蒙蒙亮,妈妈就驾着三轮带上高矮两只赶集市,红领巾如愿得到新版的电动游戏机,在琳琅满目的儿童文具玩具中,黑瘦的少年站在一排华丽的芭比娃娃展示柜前,发现了摆在最里面的那只,那瞬间,他好像被一种喜爱的感觉灌满全身,心口暖融融的,从此挪不开视线。
比起其他金发碧眼的芭比公主,她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有神的黑色眼珠子被点上高光,一袭青白的汉服纱裙,坐在溪水旁观赏夏季盛开的荷花。
老板说买她要五十八元,可黑瘦的少年没有五十八元,也没有能找女人相兑换的一等奖奖状,他只能每周缠着女人赶集时带上他,帮忙拎菜采买都好,他就想经过那家玩具店,看看娃娃是否还在角落里。他已经在偷偷存起钱,五毛,一块,两块……
第一周,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她还在,他就快攒够钱了。店长认出他,说真的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找你爸妈来,他们不肯买你就哭,哭得厉害他们就给你买了,喏,就像他一样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越来越长,越发可怖,店长指着旁边嚎啕大哭的小小孩,少年认出那是熟悉的自己,在很多年前,在臆想里,一直想通过撒泼打滚买到粉芭比的自己!
不,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明明很乖,跑回街道对面帮老头卖苗,一桶苗卖光也才挣不到四十元,老头数好钱,还带他进了零食铺,买了甜滋滋的玉米糖冬瓜糖给他路上舔着吃。
第五周,他再到玩具店时,娃娃已经被店长以四十二块钱的价格卖掉了。黑瘦的少年离开了集市,很快又离开了学校,最后离开了小小的溪泷大大的山。他从来没有嚎啕大哭,最多在工厂宿舍半夜饿醒时偷偷抹过几滴眼泪。所以他才没有得到那只娃娃。店长或许说得对,他应该大哭的。
“好哥哥,别哭了,我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要怪还怪你自己,明明是你先欺负我啊……”
黑暗中,仙子伸出手,摸上男人滚烫的额头,抹掉他眼角流淌的热河,温柔地哄:“啊,张嘴,要吃药了。”
陆冬迎扯开刘长杰闷气的口罩,将退烧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睡着的人无法自主吞咽,陆冬迎看这个夜色下依然能辨出骨骼轮廓的土包子。
伸手掐住他的腮帮子分开空隙,俯身将口中的温水渡过去,陆冬迎瘙痒刘长杰的喉结,反复几次,终于将药片送进他的身体里。
翻找退烧药时,陆冬迎被客厅沙发上来不及收起的毛线拌住,木质织针缠在看不出在织什么的白色毛球上。他拿起旁边两条编好的成品,小块的正方形小毯,织了两只猫的图案。
陆冬迎脱掉两人的外衣,揣着那两条猫毯缩进被窝里。手脚冰凉,他缠上这个烧得火旺的大热炉,耳朵贴在男人起伏的胸膛上,听炉里燃烧时热涡旋发出的隆隆风声。
傻瓜。
等病好了,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