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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难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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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仔!碌仔!一路平安!”

十六岁的刘长杰站在溪泷汽车客运站的纸质票进站口,手上领着一个结实的饲料蛇皮袋,背着没了书本的军绿旅行包,只揣了内衣兜里刘炳给的七百块钱,就这样北上了。当时的目的地是需要换乘三次客运大巴开上整整一天一夜才能到达的申城,经人介绍,那里新建了成片的工厂和产业园区,赚钱机遇很多。

溪泷人常说碌仔是眼碌碌的碌,眼神亮长得俊,一看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儿,每次都听得王殊女喜笑颜开。刘长杰书念得不好,唯独语文课勤勤恳恳温习才不至于变成一个文盲,他曾经翻开新华词典查找碌字,组词入目第一行写着“忙碌”和“劳碌”,他默默把词典关上,和课本一起整齐摞在衣柜底下,留给弟弟以后当教材。

出发那日天将将亮,刘炳的货车正在边境的盘山公路运货,只有王殊女牵着十岁的刘长霖给他送行。长短黑瘦的三截人影跨进车站旁边的菜市场,寻了一家汤粉店坐下。年幼的刘长霖很是激动,把自己那碗堆足了瘦肉的汤河粉吃个精光,肚子撑成突兀的圆滚滚。王殊女尝了两筷,嫌弃说外面的没家里饭菜健康,还是把余的分到刘长杰碗里。刘长杰那时身体抽条长到一米七多,还有往上窜的猛烈势头,却精瘦,像根生命力顽强的竹竿。他很努力把两碗米粉带汤吃完,说,就这样吧,妈,我走了。

王殊女叫他写了家里座机的号码和寄信地址,到站要先找人报个平安,刘长杰坐在大巴车上对车外送行的人群招手,心里尚有些憧憬,只是车没开出市区吃的东西全哇地吐进了塑料袋,同行的大哥问,小孩,你第一次坐汽车吧?好心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和橘子,又说,走出这头一次就能习惯了,前面还有很多路需要颠簸呢。

王殊女生下刘长杰时也才十七岁,家徒四壁,夫妻俩把他留给爷爷便一起去了南边的海岸做小本生意谋生,直到刘长霖出生一家人才回了溪泷团聚。父亲年迈、儿子要上学念书,刘炳说不闯荡了,用几年的积蓄和远亲近邻借来的钱把破旧的平房拆倒,风风火火建起三层的新楼,计划留给兄弟以后一人一层娶媳妇用。隔年刘炳拉起长途货车常年在外,王殊女一个人撑起家务琐事,两人打配合带着希望向前走,日子可谓紧张又充实。

刘长杰19岁时,爷爷病逝,刘炳计划带着儿子一起学走货运,王殊女觉得太辛苦便制止了,加上刘长杰自己正在申城给人饭店当学徒,也不愿奔波,这个机会就落在了啤酒张家的大儿子张亮河身上。张亮河和刘长杰同龄,只不过人家正经把高中读完了,两家关系不错,刘炳将张亮河当成自家儿子一般看,从当时跟着的车队负责人那里拿到入职保险合同,张亮河签完就上了路。

变故发生在一年后,刘炳和张亮河搭伙走滇藏线时遇上暴雨山体滑坡,货车打滑摔下了山,刘炳为护住张家孩子压成了血人,两人被找到时,张亮河已经哭哑了声,眼里空洞洞的仿佛感受不到搜救人员的到来,也感受不到四肢的温度和知觉。张亮河捡回来一条命,可惜腿残了,一辈子要靠轮椅再走不出溪泷这个小城市。而刘炳伤得很重,在医院icu捱了三个多月,趁人不在自己拔管走了。

那段日子回忆起来,好像总是填着大量的空白,复述出来不过短短几句,只道是世事无常,也世事皆平常。

刘长杰将刘炳安葬好,还要照顾王殊女和弟弟,在溪泷呆了一年整理自家新旧欠下的债款欠条,更要去溪泷地方法院追讨刘炳和张亮河该得的工伤赔偿和意外保险赔偿。法院传票寄了几十张,可车队早就解散了,负责人不见踪影,保险公司以合同过期为由拒绝赔偿,只因当年签的协议本就有问题。大家同情说,可怜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要是再看仔细一点,就好了。

葬礼那日,啤酒张的媳妇在送棺队伍里哭天抢地,她委屈啊,儿子本不该出事的,是刘炳把她儿子拖到这个黑心车队,坐在副驾驶上的本应该是刘长杰……啤酒张气急扇了妻子一巴掌,两口子目眦欲裂就要打起来,但最后还是抱在一起哭了,给刘炳烧上两柱香,相互搀着走下了山。

赔偿合同上印着轻巧的20万数额,已经追讨无门。可生活还在继续,债要一笔笔还,弟弟还要上学,过了新年刘长杰便重新北上,背着刘炳和张亮河的命运辗转打拼,直至三十岁时把积债还清。

啤酒张今年找来,最大的原因还是张亮河终于相亲成了段姻缘,结婚建房急需用钱。这些年张家过得也不怎么样,怨气一直都有只是被生计压着,此时看见刘长杰在崇城安了铺子,日子能够向上走,到底生了酸涩和不甘。他们总认为刘长杰有着不少存款,撇开通货膨胀,他们迟来地讨要这20万合情合理。

王殊女清楚,刘长杰迟迟不成家也有张亮河的原因,这是一种隐秘的、弱者间无可奈何的牵制。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也同样没有得到赔偿,又从哪去讨公道呢?意外来时张亮河的命是刘炳换回来的,所以20万绝对不能拿出来。

他们僵持着,都期盼时间能叫对方让步。

刘长杰很少回忆往事,可他要跟陆冬迎解释举报电话的纠纷,就绕不开这桩桩往事。他精炼重点去陈述。陆冬迎默默听着,神情泰然,没有展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反馈,这令他感到自在。

“也就是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和未知热心市民的举报、阴差阳错帮你把讨债的赶跑了,是这个意思吗?”小孩若有所思,话里翘着得意的小尾音,肢体下意识亲近刘长杰,在邀功呢。

刘长杰被挤得躲闪不及,身体摇晃了下,差点坐不平稳往后仰。他好歹是刚真情实感搜刮出这一肚中年郁苦,虽也不想博同情,但事关一个成年人脆弱的自尊心啊!小孩这雀跃的反应是他没料到的。

不过挺好,他也跟着开怀一些:“哈哈,虽然害老弟你生病这事吧,是哥不厚道,但结果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也算因祸得福。”

“哼,我看未必,哥哥心里想的明明是,好不容易请走了神,又来了尊大佛,诶呀真是难办啊!”

陆冬迎斜眼瞄他。心里躁,刘长杰叽里咕噜说一大通他只顾着看人宽肩劲腰大胸肌去了,头趁机撸过,还想摸点别的。

刘长杰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资深基佬标价评分,听小孩调侃是又气又好笑,下一秒陆冬迎忽然大展臂倾过来,结结实实环抱住他,脑袋不安分地蹭他胸口和颈窝,柔软毛发搔着他下巴,怎么会有种怪异的痛感?

“哎呀我的手,陆老弟你压到我手了……”

刘长杰慌张挣了几下,心被吓得咚咚直跳,主要还是不解陆冬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他呼吸起伏,左手骨折还吊着夹板呢,今天遭两回袭击估计又得多养一周。

“哥,要不以后你就当我哥吧。我想好了,不用你赔钱,反正你连20万都拿不出,我要这零钱也没多大用,等我出院了你也继续照顾我,我还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陆冬迎换了个姿势抱他,不打算撒手,一边积极畅想赔偿三两事的实施规划。见他精神好还语出惊人说20万只能算零钱,刘长杰又一次加深他是公子哥的印象,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原先缠着陆冬迎的虎皮和青椒被惊跳下石凳,也是不肯走,仍绕在两人脚边用尾巴扫他们的裤脚,刘长杰没招了,任人抱着,被依赖的感觉……也不错。

陆冬迎埋到了大胸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阵阵乐,好玩。

有的形象还是早早植入对方脑中的最好。算是听出来,刘长杰就像一头任劳任怨没脾气的耕地水牛,别看身强力壮不好惹,其实人再怎么扒拉他也只会习惯性哞两声,逆来顺受得很,自以为清醒实际有吃不完的亏。但陆冬迎不说,自己就是那纯良无害的粘人富家小白菜,此时要下凡为他排忧解难暖被窝,你看他这大直男别扭得都起一身鸡皮疙瘩,不也没敢把自己推走?自己就演男人都爱吃的那口,准没错。嘿嘿,真是太好玩了。

“哥,就这么说定了,嗯?工资我每月给你开一万,不,两万,两万够不够?”陆冬迎抬头靠在他耳边问,刘长杰那半边身子又麻了,眼看两人越贴越过界,引得后面刷树的工人频频往这边探究,他难为情地想用手隔开陆冬迎,脸涨红了一片。

陆冬迎不依不饶:“那五万呢?或者下次那人还找你讨债的话我来帮你告他,他们绝对不敢……”

“停停停,咳,你不用这样……”刘长杰找着机会捉住小孩乱动的手,一下力道没控制住把人掐疼了。陆冬迎瑟缩了一下,终于消停,委屈地把地上的虎皮抱起,舍不得似的得找个替代的暖手炉。

刘长杰缓过劲,好笑说:“不是前脚还要考察我到底赔钱还是赔人,怎么一下信我说的,反倒要认我当哥还给我开工资了?你刚脱离家里各方面都急用钱呢,万事要小心,有存钱也别轻易让有心人听了给你骗了去,知道吗?”

“而且我今天讲出来,也不是打算让你帮忙解决讨债的事。错都在当年那个跑路的负责人身上,法院也是那么判的,只是人抓不到就当吃了哑巴亏,你说能帮是要靠自家关系卖人情的,我怎么好麻烦你跟你正较劲的老爹讨好处呢。”

“我可以叫我朋友唐衷帮你起诉,起码下次那张家人不敢再骚扰你们拿钱,他今天是回了家,保不齐过段日子又来了,你找我,我帮你一劳永逸。”陆冬迎认真建议。

“老实说我原先是这么想的,哈哈。”刘长杰伸手顺了一下陆冬迎上翘的一缕头毛:“但,我家里人跟他们都还在老家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互相帮衬过。我一个人在崇城可以不受影响,可他们呢,真闹崩了他们日子就过不顺畅。”

“所以算了,公安一直都在帮忙留意负责人的去向,这事有结果之前我只求大家能互相体谅了。”

如果他们真想以和为贵,又怎会重提这笔账?陆冬迎心里对这个大憨水牛摇了摇头,连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都能把他性格底裤给看穿,在溪泷那种民风狭隘的穷山沟,惯养水蛭山蚂蟥,只怕所有人都了解怎么爬到这个老实人身上吸血。

然而陆冬迎只说:“哥,你是个好人。”

“那哥以后是还有打算回你家乡生活?”陆冬迎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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