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秋天和现今的秋天并没有太大区别，放学成群跑过老街的小学生叽喳抱怨着，啊！秋天到了！叶子黄了！农民伯伯丰收了！规范一种金灿灿的黄澄澄的弯了眼睛张口笑的季节印象。事实上在南方的省城很少有孩子完整经历这种秋天，命题日记要写在作业本上，为了批改笔圈下的高分和奖励的糖果小红花，他们练习着认同撒谎的正当性。
十月崇城的绿化依旧枝繁叶茂，但有工人大叔在给住院楼后面花园里的常青树一棵棵刷上白石灰，围墙外由远及近地飘进一些晚高峰的车流声、老旧音色的苏杭小调、卖小吃经过的小推车轱辘声和吆喝声，工人大叔停了手边的活，对着墙外喊，喂！给我称个四两的烤地瓜！怪香的嘞。
好嘞，从哪给你拿进去？你抡几圈甩围墙上过来就行，把二维码捎上哈！得嘞，还有新炒的糖栗子要不要来点?原来开始卖炒栗子了，怪不得闻着比之前馋人呢！可不是?因为秋天来了嘛。
红色的晚霞再没有烧出燥热，天气晴好，也赶上饭点，不少住院病人和家属以及周边老小区的居民来到花园小路上散步，聊聊日常，或是消食放风，难得惬意。工人慢悠悠吃着松甜的烤红薯，脚下很快围了几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晃晃脚算作驱赶，他笑着对偏亭唯一坐着的年轻病人说：“别给它喂，它们都在医院混编制，一个个肥胖三高。”
好看的蓝色条纹两脚兽便低头轻声道：“听见了？没有你们的份呢。”
喵？喵。三花和狸子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天真又精明地贴上两脚兽柔软宽松的裤脚，它们自顾自轻蹭着自己的漂亮毛发，鼻子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像单纯很喜欢这个落单的人类。
陆冬迎舒展地坐着，双膝摆着随意而微小的幅度，似是偷闲 。等小猫湿热的鼻嗅钻上他的脚踝，陆冬迎感觉到痒意，便倾身用手拂开这两只过于热情的生物，未果，最后纵容它们跳上石凳，绕在他身侧索要抚摸。
“你们倒是不怕人。一个虎皮，一个青椒。”
陆冬迎掐灭手中燃过一半的烟，避免不小心点着这两只毛球。他抱着三花虎皮和狸子青椒，漫不经心哼起外街音响在随机播放的流行歌。夕阳余晖穿过树影和亭檐斜斜打在一人二猫身上，暖光沿着青年小楷般玲珑精致的五官轮廓落户，剔透得像有一片雪花过早地飘入这个晚夏的庭院，梦幻又脆弱。
刘长杰收到信息，提着保温盒在花园绕了几圈，终于远远地望见角落偏亭里的陆冬迎。
他心念一动，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拿出手机抓角度拍下了这一幕，低头检查，发现平面的效果差强人意，又转成录像。主人公似终于有了感应，回头便精准捕捉到正在录制的镜头。
主人公说起台词：“哥！”
“你怎么在这坐着，我带了汤粉和肉丸羹，要回去……咳咳，你抽烟了?”
刘长杰自然熄掉屏幕走向陆冬迎，靠近却闻到新鲜燃烧的烟草味，青提爆珠的清甜果香萦绕其中，掩盖掉大部分尼古丁的危险气息，他不禁拧紧了眉头。
“没有，只是点燃，没吸。”陆冬迎无辜地说，眼里满不在乎地蓄着笑意。
刘长杰走近，弯腰拾起藏在他身侧石凳上仍有余热的烟蒂，对态度散漫的患者教育道：“你还生着病，尤其是肠胃病，最忌讳抽烟喝酒，就算是平时你也要少抽，这东西不好。”
“嗯，真的没抽，不信你闻闻。”
陆冬迎抬头，作势要对这个质疑的家长哈气作检查，刘长杰恍惚着没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身体却先条件反射地往后撤了撤。
陆冬迎就停住了，看着他。
“你还挺好玩儿。”
“这话说得……”总觉得耳熟，冷不丁的一句听感有些怪异，刘长杰心里毛毛躁躁的，嘴上继续叮嘱：“二手烟危害更大，你要真沾上这坏习惯就快些戒掉，这烟从哪来的？”
陆冬迎不答。
他眼尖地看见陆冬迎裤袋里鼓起的方形物体，便伸手将其摸了出来，果然是打火机和烟盒，外壳纹路却不像在街角便利店能随便买到的款式。只能是有人给他带的，那个姓唐的律师。
刘长杰还没研究出什么，两人挨得太近，陆冬迎怀里的猫因为空间逼仄发出不满的粗粝鼻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实在欠缺礼数。他心虚地直起身，和陆冬迎面面相觑，想该怎么自然地把东西送回它们主人的口袋中，陆冬迎却表情平静，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意。
“既然被发现了，哥哥就先拿去替我保管吧。”
说罢陆冬迎就要在亭子里用餐，只说是室内太闷了，也少有人走到偏亭里来，清净。他试图把虎皮青椒赶走，可两只毛团要赖上一样一个劲地挤在他的腰腹。
刘长杰思索过后，觉得暂时保管是个好主意，免得陆冬迎又偷偷干些不利于身体恢复的事，便把打火机和烟放进了自己的裤袋。他去帮忙赶猫，乍一靠近吊着的伤臂就被猫尾巴甩了，啪嗒两下力道还不小。刘长杰觉得神奇，从没见过如此大胆又通灵性的流浪猫。
成精了，陆冬迎只能放任它们在自己身上筑巢，捧起双手，嗅了嗅手腕和袖口，嫌弃道：“一股猫味。”
“哈哈哈……”不知是陆冬迎的语气戳到了他哪根神经，刘长杰不太熟练地开玩笑：“因为你也是猫啊……咳，你看你饭量小得，说不定比这俩大肥猫吃得都少，不是猫是什么？”
喵！陆冬迎抚住怀中恼羞成怒正嗷咪抗议的两只，眉头一挑，看刘长杰回到长石凳另一边给自己布置餐食，轻飘飘地接话说：
“那哥哥要不要喂猫吃饭?”
说完，无视反应迟钝的某人，陆冬迎对着猫问：“虎皮赞同你就叫一声，青椒同意你就叫两声，嗯？”
“喵！”
“喵喵！”
“还挺懂事，来，奖励摸摸头。”
刘长杰端着分装好的汤粉条，看陆冬迎专心逗猫腾不出手，感觉自己听岔了什么。
他怔了怔，怕自己会错意，问：“……你是要我分点出来喂给它们吗？”
话音一落，一人二猫齐齐盯向他，刘长杰就卡了壳。
只见陆冬迎嘴角微微上扬，夕阳下显琥珀色的眸子轻眯起来，这副摆明要捉弄人的神情像极了猫爪子会挠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
刘长杰吃瘪，可能这种矜贵公子哥日常起居都习惯了被别人照顾，不会觉得让一个刚认识三天不到的护工伺候穿衣吃饭有什么不妥。
可转念一想，这小孩是为了争口气才独自来到崇城吃苦，住了院都只想瞒着不肯服软，这么端正的娃也不知道他老爹怎么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