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绪胡乱飘着,手上开始一勺汤粉一勺肉羹换着喂给陆冬迎,因为吃得慢,他还得耐心观察陆冬迎的咀嚼和吞咽,以控制投喂的速度。几番下来刘长杰便心平气也和了,每次看他吃东西都称得上赏心悦目,权当陪乖小孩整些个使唤人的小动作,把陪护质量给提上,避免被扣了分,自己还要争取“减刑”呢……况且他一个人在医院真的会很无聊吧。
只是刘长杰有种错觉,即使食物递到了嘴边 ,陆冬迎总看也不看就顺着吃下,不挑食也不评价,眼神却一直锚定自己,不知是在观察还是在审视。那视线在这三天的相处中算不上陌生,甚至说得上是热忱,刘长杰生出点难以名状的压力。
他该不会是斜视?
应该没有……还是打算用眼神逼自己招供?刚刚差点被发现,自己确实偷拍过陆冬迎几次。但,单纯是因为模特上镜,顺手练习了下抓拍技巧而已,真的。
“哥哥还没告诉我,你这家正宗的、家乡、手工米粉,是从哪个金窟窿走出来的?”
陆冬迎差不多饱了,勉强吃完最后一勺鲜肉羹,抿掉唇珠上残留的汤汁,开启试探的正题。有刘长杰一板一眼地给自己喂食,不觉吃得就比平时多了些。这照顾人的熟练程度,如果不是结过婚养过媳妇,就是替他弟照看过孩子,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错。
没反应?真够呆的,那更好了。陆冬迎抬手在人面前打了个响指,刘呆子如梦初醒:“什么……”
“什么什么的,我问你,你是不是……”
刘长杰这回屏息听着,感觉右眼皮跳了一下。
“哥哥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
陆冬迎了然地点点头:“那相比其他人,我是不是很好说话、还好养活?”
他想了想,诚实道:“对,挺好养的……”
“错。”陆冬迎终于冷漠地打断他。
“我不是一直都好说话的,哥哥。我只是习惯讲礼貌,当然长得不够有威慑力也是一方面,让很多人对我有误解,继而在我面前得寸进尺。刚才让哥哥照顾我吃饭,是因为在电话里我可以口头上原谅你偷懒,可落实到行动上还是很有必要给你点个醒、端正一下你作为护工的职业态度,但就是这么小的差事你都能神游到天外去,说明心里也觉得我好糊弄。你既不重视,犯了我的原则,现在就算哥哥改口说喜欢我要跟我结婚,我也得先跟你算明白今天的账,懂了吗?”
“……”
刘长杰微微低头,视线里很有原则的小孩手上抱着同样抬头眼碌碌很是虎气的大花猫,精巧的唇舌流利输出开场白,逻辑因果十分清晰,风格兼具犀利与幽默。铺垫了那么多,我就是要和你掰扯掰扯算算账,哥哥你最好先做心理准备,因为我马上就要来脾气了,真的不是和你开玩笑,你得给我听好……哪有人发火还带预告的,刘长杰总没忍住心晴。细看完,确实挺漂亮的。
他敛了笑意,坦荡说:“是,我错了,我知道。”
“……”小孩抿唇拉平了嘴角,两秒后,语气依旧:“哦。”
又说:“那哥哥很有自知之明。然后呢?”像抱着怀疑的态度。
小孩大概在想,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大多数成年人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难保留承认错误和示弱的品质,而男人尤甚。部分男人熟悉这套规则反而利用起来,以掩盖自己的表里不一,当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声泪俱下甚至可以跪下黄金膝想求得你的原谅,我错了和对不起成为口头禅顺其自然挂在嘴边,正常人不应该认为他有赤子之心,而是应该举着“快跑”的牌子远远躲开,同时呐喊一句“神经病”,可见《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之经典之深入人心。刘长杰对小孩来说尚且还是陌生人,他理解陆冬迎的不信任。
刘长杰自十六岁辍学已经在外打滚了二十年,六年前揣着偷攒的积蓄独身来到崇城开了这家普通的汤粉铺,身边来来去去没剩下什么同龄朋友,他日子过得平淡,也觉得日常和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或淳朴的左邻右舍往来实在又舒心,不用和社会人搞些个弯弯绕绕和揣度衡量。
六年来习惯了在市井烟火里口直心快的刘长杰,乍一接触这个隔着三条代沟的年轻小孩,戒备不多,反觉得新鲜。他尽量做到体贴,既然把小孩牵扯进自己的糟心事,道歉得是认真的,也为避免对方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自然没必要瞒着事情不去回应小孩对自己的好奇心。
陆冬迎对自己应该是好奇的,刘长杰有这种直觉,因为陆冬迎的心气儿很像年少时的刘长霖,也就是他那个刚过而立之年、在溪泷安稳生活的亲弟弟。
现在的刘长霖被生活琐碎磨练,早褪去了少年天真,和自己一样更像扎根于旧时代里的同龄人。而陆冬迎是朝气的,越看可怜又可爱,尤其下午在病房陆冬迎替他解了围,他心里头还填着感激呢。
刘长杰温和地解释说:“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陌生人在身边转,没经过你同意就让跑腿送餐,下午还带队伍到病房打扰你,我真挺抱歉的,也 ……想说谢谢,谢谢你还想着让你朋友帮忙,就是那个唐律师,事情比较突然也没正式和他打个招呼,如果有机会我会当面给他道个谢,没有也想请你帮我转达。”
“陆老弟,你人很好,既然你提了,说明你心里在意我不够尽心,事情已经发生,我会尽量弥补,你想我怎么补偿都可以,都听你的。”
陆冬迎沉默了。
其实刘长杰没底,他这种话一说出来,车轱辘意味很浓,并且只要细想他都不会完全无辜。比如陆冬迎如果真想图他钱或者什么,早在手术醒来时就定出赔偿方案了,作为“受害者”何必照顾一个“无良商家”的难处呢?这次也一样,某种程度上刘长杰知道大概率自己会被轻松放过。
良久,陆冬迎确实软和了下来,但到底是个聪明人:“如果我说,一定要哥哥赔个百八十万私了,你也接受?”
“哥哥知道我不差钱,不代表我不稀罕钱。我也可以稀罕点别的,比如人在他乡遇知己,我一时半会儿没家可回了,也想物色个人照顾我,所以我们之间可商量的余地很多。是赔钱还是赔人,都得先看哥哥的表现。”
刘长杰也不多犹豫,只知道陆冬迎给了他太多善意,当撒手掌柜的这些天也够他想通很多事了。刘长杰点头,感激地把右手扣在陆冬迎的后颈上借力:
“我能接受。只是希望你不介意我还得慢,担心我逃债可以找人做公证。”
“如果是你出院之后有难处,只要我能帮得上我都尽力帮,无论最后你怎么决定,我都会负责。”
“……”
两人对视着,陆冬迎很难形容他看见刘长杰眼里闪着的是怎样的人性光辉……
说不定这人是真傻,拉给人贩子能帮人数钱的那种。陆冬迎突然很想伸手去撸刘长杰新剪短的寸头,下午他就有够让人眼前一亮,整个人是收拾精神了的健气,发质很好,但短了摸着可能有点扎手……于是陆冬迎就这么做了。
摸完猫的手伸向大狗头,狠狠搓了几下,陆冬迎满足地坏笑说:
“好啊。那就先聊聊下午的事,哥哥要是碰着麻烦,你说详细了,说不定我还真能帮到你。”
“毕竟哥哥现在得顾着我,分了心可是会被扣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