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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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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训回来时,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不见里面是否有人说话,便以为徐奉仪已经睡了。轻轻推门,才看见对方仍坐在原处等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谁也没有躲开。

唐昭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她方才出去,其实哪里也没去,只沿着连廊走到避风处逛了逛,站到手脚都冷了,才返回房间。

“怎么还不睡?”

这句寻常问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徐奉仪没有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冻红的指尖,又移回去。

“纸还在吗?”

唐昭训低下头。

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到桌上。纸被捏得起了皱,几个字微微晕开,仍然看得清楚。

徐奉仪没有立即去拿。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唐昭训喉间紧了又紧,低声道:“明日……有人等一封信。我替他们记过交接时候。”

“哪里的交接?”

“东宫。”

听到这话,徐奉仪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姐姐你……”

她原先想过许多可能。替宫人捎东西,偷偷接济哪个从前的熟人,甚至是欠了银钱不好开口。可东宫两个字落下来,那些能让她松一口气的缘由便都站不住了。

“为谁记的?”

唐昭训没有回答。

徐奉仪看着她,慢慢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却足以叫她认出其中一处正是前日送冬被时见过的安排。

“你替我去问被子,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唐昭训猛地抬头解释,“我先是替你去问的。只是那床被子已经找着了,我才……”

“可你也抄了这个。”徐奉仪语气淡淡的。

唐昭训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想再解释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屋里的炭火已经变得微弱,偶尔溅起的火星,噼里啪啦的,也照不暖两个人的脸。徐奉仪把纸放回桌上,半晌没有说话。

这一刻,唐昭训宁愿她骂自己。

她一向不肯让旁人欺负自己,眼见徐奉仪受气,也会冲在前头。可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连一句别这样看我都说不出口。那只替她按过指尖伤口的手就在面前,她想去碰,又不敢。

思绪游离之际,徐奉仪忽然又问:“还有过什么?”

“递过一些话,有时问娘娘何时见人,有时问殿下几时在……”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徐奉仪却听清了。

“几回?”

唐昭训答不出来。不是记不得每一桩,而是从前把太多次当成举手之劳,如今真要放在一处数,才发觉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

“要翻旧记档,才能全说准。”

“记档在哪儿?”

她望向床头的匣子,指了指。

徐奉仪没有替她去翻,只等着。唐昭训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取出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些东西放到桌上,已足够使她无处可躲。

徐奉仪慢慢靠近一张张翻看,看到某个熟悉的日子,手指一顿。

那天她们原约好一起做点心,唐昭训忽然出去,回来解释是原差上的人病了,托她帮忙。她竟还多包了两块,让带给那人。

“那日也有?”

唐昭训点头。

“我给你的点心呢?”

这一问太轻,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带回来了。你说自己做坏的那一块,我后来吃了。”

徐奉仪将脸转开,过了很久才转回来。

“你哭什么?该问的,我还没问完。”

唐昭训立刻抹去眼泪,嘴唇却抖得厉害。

“是谁让你做?”

她又不说了。

徐奉仪看着她,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到如今你还要护着?”

“我不是……”

她说不下去。

那些年受过的提携、许下的回报、已经递出的每一句话,都压在背上。她怕那个人,更怕说出来后连眼前的人也被卷进去。

徐奉仪站起身,往门边走。

唐昭训猛地拉住她的袖子。

“你不要去。”

徐奉仪停下,低头看那只手。

唐昭训攥得很紧,像只要松开一点,往后那些尚未来得及过的日子,便会从指缝里全散了。她原有千百句解释,到了唇边却只剩一句。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瞬间,徐奉仪眼圈骤然红了。

“这是要不要你的事么?”

她声音不高,却比厉声更让人难受。唐昭训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头垂下去,眼泪落到衣襟上。

徐奉仪望着她,胸口疼得发闷。

她其实想过将那些纸藏起来,装作今夜什么也没看见。只要人还坐在身边,明日照旧用膳,照旧拌两句嘴,那个向阳的小院便仿佛还在前头。

可纸上写着的,是东宫的行止。

这一次若真送出那封信,会害到谁,连唐昭训也说不全。

“我出去叫人添炭。”

她说完,唐昭训怔住。

“你冻成这样,还想撑到什么时候?”

徐奉仪把袖子轻轻抽回去,开门唤了宫女,将炭送来。门重新合上,她将唐昭训按回椅上,自己也坐下。

“我没有走。”

唐昭训终于忍不住,俯下身,额头抵在她膝上,哭得一点声音也压不住。

徐奉仪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落到她发间。

“可这些事,姐姐不能再做了。”

唐昭训握着她的衣角,低声说自己知道。

“知道便去说。”

她抬起头,眼里有极深的惧意。

“说了,便还能活么?”

徐奉仪也不知道,只是应该比来日东窗事发要好一些吧。

她望着桌上那些薄纸,声音发干:“我也不知道。但留在这里一回回替他们做事,日后怎么办?”

闻言,唐昭训的眼泪慢慢停了,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屋里只剩新炭轻响。她看见枕边那只未缝完的小囊,线还连着木珠安安稳稳搁在一旁。

“你还想同我出去?”

徐奉仪红着眼看她:“想。”

一个字便叫她又落了泪。

“我想同你过日子,不是只想同你躲过这一夜。”徐奉仪抬手,替她擦去颊边的湿意,“可那些被你递出去的名字,早晚有一天会害了你。”

唐昭训点点头,伸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紧,也比任何一次都狼狈。她的泪洇在对方肩头,呼吸发抖,反复想说对不住,徐奉仪却轻轻按住她的背,让她先缓过气。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脸,嘴唇碰了碰徐奉仪的额角。

很轻,带着不敢再索取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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