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蓼说完,便将那张条子双手呈上。
林冬亦看了一遍,又问道,“来的人是否有留下名号?”
周蓼想了想,“留下的是一名跑腿的内侍,说上头只让他来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些。”
“你可曾将旧录给他?”
“当年的领物与当值抄录给了两项,后面补问的没给。奴婢留了交出去的底。”
林冬亦点头,让她将底记也存好。
“先别惊动锦美人住处之外的人。”她道,“原册仍按常规收着。再有人来,问清领用,不必同他争。”
周蓼应下,却没有立即走。
“娘娘,小锦儿如今……”
话到一半,她才意识到称呼不妥,忙改口锦美人。林冬亦没有因此责怪她,只问还有什么。
周蓼低头:“她从前领过东西,都肯亲自回一声收到了。即使坏了少了,也先说清,不叫替她跑腿的受罚。奴婢只是怕,旧册里哪个字没记准,反倒成了旁人拿捏她的东西。”
“有不准的,便现在补明。不必替她改好,也不许旁人随意改坏。”
周蓼心里定了些,行礼退下。
林冬亦将那张条子折好,去找顾舒玄。他正在看一份南使回文,听她说完,才开口问能否同此前来信的交接对应。
“有两处刚好在问那一回经过。”
顾舒玄沉吟片刻,让人知会锦美人,若再有人拿旧籍问话,可以核实,涉及如今收受往来之事则须另见凭验,她如今身份到底不同了,可不能再让宫人如此僭越。”
林冬亦补了一句:“臣妾知道,已经吩咐了掌事当面说给她听。”
信当日下午便送到了。
小锦儿听完,先把自己近来所收的东西理了一遍。李怀衍那一页回话有来处,其余多是问案时的传话,她没有瞒着,将能够记起的时辰都写下来。
忙到天色将暗,掌事出去回话,她才坐下喝一口水。
只是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仍慢慢喝完,没有唤人再换。
案边空着放琴的地方。琴送出去几日,她每回坐下都先往那里看一眼,不习惯少了一个能让手指忙起来的东西。如今无人催她练曲,皇帝也未必想起还要听什么,日子倒比从前更难打发。
在旧日住处,她同姐姐常常只隔一道薄墙。谁夜里咳一声、谁把水泼了,另一边都能听见。姐姐有时睡不着,便隔着墙骂她弦弹得烦,她停了,过一会儿却又听见那边问,怎么不弹了。
她趁势撇嘴,故意回一句,不是嫌烦么。
想着想着,小锦儿唇角微微扬起,眼睛却酸了。她没有让这段回忆往后走,不去想最后那道怎样也打不开的门,只把茶盏放回托上,轻轻按住空着的桌面。
有些时候,她甚至愿意再被嫌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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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刚刚飘远,来找她的人,恰在这时到了。
是一名面熟的内侍,从前替宫中各处转交零碎物件,小锦儿见过两回。他见了小锦儿连忙行礼,随后没有说奉旨,只道受托来问一件旧事,身后还跟着一名端物的小宫女,手里捧着她前些日子送去补弦的琴囊。
琴囊确是她的。先前一根弦松了,尚未重新上好,她怕落灰,用囊裹着送出去修。
他有这一件正经差,小锦儿便让人立在外间问话,没有单独留他。
那人先说琴已修好,又问能否借一步说。
小锦儿看了他一眼:“就在这里。”
他笑得有些勉强,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低声道:“是为阴美人的事。”
此话一出,小锦儿端杯的手停住。
内侍见她听了,话便顺起来,说如今宫中这些事谁都看得见,想真正问明白,只凭几句供词哪里够。阴美人当日被逼到那一步,正是因为没人能使御前改口。若东宫有外头相助,境况便大不相同。
“美人同南边那位有交情,他如今也算站得住脚。只须您写一封信,替太子殿下请他再伸一把手。”
小锦儿将杯子放下。
“伸什么手?”
“边地那边稍有动静,陛下自然顾不上将宫中人的嘴都堵住。不是要真打起来,只叫他知道,事情不能一直按着。”
内侍把折纸往前递,像怕她听不懂似的,又添道:“事成之后,边务上的几处便宜,东宫自会给。您不必替他们想这些,只须将信递出去就行。”
内侍话说完,小锦儿没有去接。
她耳边仍回响着那一句阴美人。几乎每一次有人这样叫,都会使她胸口疼一下。姐姐活着的时候,宫中多少人提到她还要先撇嘴,如今她死了,倒忽然人人肯唤得尊重。
“是太子让你来的?”
“自然是为了东宫的事。”
“我问,是不是殿下让你来的。”
那人眼神微动,笑意仍在:“殿下若事事明说,哪里还有转圜?美人聪慧,怎会不懂。”
见她仍不答,内侍叹了一声:“美人如今肯同东宫往来,想必也是指望他们将来记一份情。可太子妃心里记的是自家姐姐,哪里顾得过来旁人?”
小锦儿眼神一凝,若有所思。
那人以为说动了,索性再往前递了一句:“阴美人已经认下许多事,真问到最后,谁肯替她多留一句好话?您不自己想办法,之后等来的未必是您想要的。”
她听见这句,指尖慢慢收紧。
有些话正因为掺着一点真,才格外刺人。太子妃不会为她抹去姐姐做过的坏事,姐姐也不是只因可怜便样样无辜。这些她早已知道,却不愿从眼前这张带笑的嘴里听见,仿佛连她的疼也可以被分成几份,算好分量再递过来。
“你要替她留下什么好话?”她问。
内侍一瞬间怔了怔。
“你知道她从前爱吃什么,怕什么,还是知道她最后为什么不肯说?这些你一样没问,只劝我写信。”
对方忙道:“奴才是替美人着想。”
“那便把要办的事说清楚。”
她没有再同他论姐姐应当是什么人。她自己都还在日日想,又凭什么让一个送来几句话的人,替她定下该怎样记得。
内侍碰了个软钉子,唇边笑意僵了一下,才说这封信自然也要先给东宫过目,不会让她白担干系。
可他仍没说出一个真正能收信、能承认所许边务的人名。
小锦儿看着他,心里的那点凉意越发清楚。太子妃再有自己的事,至少会让她把疑处问完;眼前这个人,却只想让她想起姐姐,然后立刻落笔。
小锦儿望着那张纸。
她有一瞬确实动过心。若远处当真有一支兵,能使那一日关门的人也尝一尝惊惧,她是否会觉得姐姐临死前少受了一分孤单?想起自己扑在门前喊得嗓子发疼,她连手心都冷了。
可那里面也有李怀衍。
他不是一封信上的名字,不是姐姐死后随手可以借来的刀。她见过他隐姓埋名时怎样不敢回头,见过他替自己把话咽下去,也知道如今那一步步堂堂正正走回去,有多艰难。
“纸上写了什么,我要看。”
内侍立即递上。
并非写好的整封信,只有几项需她转达的意思,另让她用自己的口吻落笔。越是熟识之人,越该能让对方相信,这信不是外人逼出来的。
小锦儿看到最后,眼里那一点起伏反而静了。
他们要借的,不只是她的一次传递。
还要借李怀衍认得的那个人。
她抬眼问:“写好之后,交给谁?”
“自有人递。”
“李怀衍如今身边的人,你认得几个?到了南国,是直接给他,还是先过旁人之手?”
内侍迟疑片刻,只含含糊糊说这些自有安排。
小锦儿闻言便将纸放下:“他近来防得紧,不明来路的信不会收。你若真要我写,总得先告诉我从哪条路进,交谁的手,免得白走一趟。”
听见小锦儿这么说,内侍不自觉的看着她,似在分辨这是拖延还是实话。
她将琴囊拉到身前,解开系带,指尖搭在琴弦上轻轻试了一音,声音略涩,还须再调整。
“我人都在宫里,还能跑到哪里?总不至于你来一回,连让我看清写给谁的工夫也没有。”
内侍终于点头,说回去问清,明日再来取。
临走前,他又说了一句:“阴美人生前待您不薄,还望美人细细考虑。”
小锦儿的手猛地停住。
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发怒。
“这话不必你告诉我。”
见场上氛围微微有些异样,那人只好躬身行礼后讪讪离去。
门合上后,小锦儿坐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指尖一直压在同一根弦上,勒出一道细痕。身边宫女小声问,要不要把琴先收起来。
“先去请掌事。”
她说完,站起身,膝头却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
方才那一点平静,原来全靠撑着。人真走了,心口才后知后觉地急跳起来。若她一时点头,若为了证明自己还记得姐姐,真的把那几个意思写成自己的话,送到南边去会变成什么?
李怀衍或许会信她。
正因为会信,这件事才叫她害怕。
掌事回来,见她脸色不好,先要去请医。小锦儿摇头,将桌上折纸拿起,说明了刚才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