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奉仪没有避,反而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
“有我在呢,你不是一个人面对。”
唐昭训闭上眼,点了头。
唐昭训低着头,许久才说:“我从前以为,只要这些事不落到你身上,便能当作两边都不相干。”
徐奉仪听得心里一疼。
“你夜里睡不着,我也跟着醒。你出去久了,我等着。你说是风吹得头疼,我便信了,拿热巾替你敷。你把那些都当作不相干?”
唐昭训眼泪又涌上来,摇头连忙否认。
徐奉仪将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拉下,慢慢展开。那只手掌上有些细碎的针痕,曾替自己在冬日里搓热药膏,也会在她伸手拿冷水时先一步挡住。
“这些,难道也是受人之命?”
“不是。”
唐昭训答得极快,这一回却没有半分躲闪。
“没有人叫我待你好,都是我自愿的。”
她抬起头,终于直直望着对方。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能替我做什么,也不是因为待着闷,只能同你说话。我从前想过,若有一天这里的日子都过去,你不必再同我挤在一处,或许就会有别的去处。我一想到这个,便舍不得。”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
“我也想跟你一起走,又怕说了,连如今也没了。”
徐奉仪望着她,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却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唐昭训怔住。
她们说过那样多日后,一碗茶、一炉香、冬日可晒被子的地方,每一样都说得仿佛随手想起。原来另一个人也在那些话里,把自己一遍遍放进去。
徐奉仪擦掉眼泪,仍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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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们几乎未眠。唐昭训将能记起的事一件件写下,写到拿不准的地方便留空,徐奉仪在旁边替她换纸,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只是,问及授意之人,唐昭训仍写不下名字。
天快亮时,唐昭训握着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先请太子妃听我说?”
徐奉仪把她写好的几页纸拢到一处,点点头。
“我陪你去。”
“你不要替我认罪。”
这句话说得极急,徐奉仪转头看她。
唐昭训眼睛红肿,仍一字字说:“不是你做的。你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徐奉仪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答:“那你便照实说给她听。”
东宫这一早,也收到了小锦儿补来的记述。
她夜里想起,送琴的内侍曾在说到信交给谁时往门外看了一眼,但她没有看见门外有什么,不敢据此说另有人等。另有一句关于姐姐的话,昨日太难受,复述时漏了,今日一并补上。
林冬亦叫人请她来,把补充与前供并存。
小锦儿坐在下首,神情比昨日疲惫,却没有再一味低着头。
“姐姐从前同臣妾说过一件事。”
林冬亦等她往下讲。
“她说,别人托带东西、送口信,先要问明白是什么。问不明白,便别送。”
那句话林冬亦从前便听她提过。可今日再听,才觉得其中那些看似琐碎的字,已在她昨日的选择里真正落了地。
小锦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那时我不肯听。她人在里头,我只想她告诉我是谁,想她拿出什么能救自己的东西。她却一直说这些,我还觉得,她是故意不让我管。”
她声音轻了些。
“如今我仍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以后会遇见这样的事。也许只是见过太多,临到最后,怕我再走一回。”
阴美人做过的事,尚有许多地方未能问到底。她有真心,也有隐瞒,有对小锦儿的疼惜,也有让别人在冷宫里等不到救治的狠厉。
这些,小锦儿自己也懂。
她看着林冬亦,慢慢道:“臣妾不是说她早留好了后路,什么都替臣妾算到了。臣妾只是想,这一回,我听见了。”
林冬亦轻轻点头。
两人说完补记,广元进来回话,昨日送琴的内侍还未按所说再来取信,正常领送的掌事承认临时换过跑腿的人,但只凭口传换下,未见另行差遣。
线索在一处小小的疏漏里断开了一截。
林冬亦并不意外,叫人先将还在的交接物品与人都留住。
小锦儿应下,随后行礼告退。
离开时,她在回廊上碰见徐奉仪。
两人平日并不算亲近,见面仍依礼招呼。徐奉仪手中握着一块叠好的布,神情恍惚,直到小锦儿叫第二声,才回过神来,连忙行礼。
“可是来见太子妃?”小锦儿问。
徐奉仪点头。
她没有带着唐昭训一起出来。天明后唐昭训忽然害怕在众人面前被问,求她先说一声,容自己在偏殿候着。徐奉仪原不肯,后来见她已将那几张纸交到手中,才同意先来求见。
小锦儿看她眼里有红血丝,没有多问,只道:“娘娘此刻正在看今日的记述。”
徐奉仪谢过,往内走了两步,又停下。
可不开口,外头的事也早已进来了。
她走到问云面前,低声说要求见娘娘。
林冬亦见她进来,先请她坐。徐奉仪却没有坐,直接将手里的几张纸放到案上,双膝一曲便要跪,被林冬亦示意问云扶住。
“有什么问题先好好说。”
徐奉仪抬起头,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娘娘,唐昭训有事要自陈。”徐奉仪顿了顿,吞吞吐吐道:“她……替外头递过东宫的消息。”
此话一出,林冬亦的手立刻停住,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一旁也没有用。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东西呈上来,看着纸上那些交接时刻,林冬亦认得其中几处,问云听到一处出入安排时,脸色也变了。
“她如今在何处?”
“正在……偏殿。”
林冬亦立即让广元去请顾舒玄,又遣可信的人在偏殿外守住,不许任何人另以差遣领走唐昭训。话交代完,她才重新看向徐奉仪。
“你什么时候知道?”
“昨夜问明白的。之前只见她不对劲,不知道是在做这些。”
“可曾替她传过?”
徐奉仪摇头,随后又想起送物之事,脸色一白,补道:“臣妾让她代领过东西。”
“娘娘,能不能先让她活着把话说完?”
林冬亦抬眼,看见她满脸泪痕,心里狠狠一揪。
“本宫会让人去守着,该认什么,她须说清楚。”
徐奉仪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又过了片刻,林冬亦让她先回去。
徐奉仪离开后,林冬亦将偏殿的看守安排又问了一遍。这件事还是得和顾舒玄商量着办。
问云逐项应下,忽然低声道:“徐奉仪方才出门时,还问她怕冷,能不能送件厚些的衣裳。”
林冬亦手上一顿。
“送。只是看守,不许太过苛责。”
她说完,想起方才徐奉仪那双红肿的眼。若只是舍不得心爱之人受责,藏起纸张、继续装不知道,也许更容易。可她偏将人交了出来,自己站在这里陈情。
林冬亦没有同谁说她可怜。她只是另外嘱咐问云,徐奉仪若愿再来说明,直接报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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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唐昭训仍在原处候问。
门外添了值守,徐奉仪被另请去说明自己所知的部分。两人尚未再见,送来的晚膳放在桌上,唐昭训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
她看着枕边那只小囊,伸手将没缝完的一边接着缝下去。针脚比平日密,也比平日慢,缝到原先扎破指腹的地方时,她停住,低头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一张调令送到了锦美人的门前。
来人说,东宫今夜要再检查旧日女乐往来,小锦儿须独自随行。
掌事接过纸,先看抬头,目光便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