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越快,我越不信。”
顾舒玄把自己的药盏往她面前推,里面已空:“今日这一碗,足够作证么?”
她终于笑了,亲手给他倒水,将那封家信留在近处。她想起父亲从前常与叔父为些小事拌嘴,年节里两个大男人争一碟吃食,还要母亲出面裁断。此番回来,只怕又要闹。
她很想听见那样的吵闹。
这一夜,偏殿里也亮着灯。
徐奉仪将几块旧布摆到案上,选了半晌,挑中一块颜色不甚鲜亮、却很结实的,问唐昭训做小囊可好。
“装什么呢?”
“针线,碎银,出门要用的小东西。”
唐昭训的目光停在出门二字上。
徐奉仪低头比着大小,没看见她神色,仍道:“大的包袱要别人拿,小囊随身带着,省得临时翻找。这里多缝一道边,不易裂。”
她说得认真,像她们明日当真便要走一样。
唐昭训坐到她身旁,摸了一下那块布,认出是从旧衣上裁下来的。衣裳她穿过,有一回雨天弄湿了裙摆,徐奉仪催她换,自己拿着在火边一点点烘。
“这颜色不好看。”她低声道。
“里头做衬便是。外面再绣一小朵花,也不显。”
“你手还没好。”
“便由你缝。我只挑样子。”
徐奉仪把针穿好,递给她,又故意将双手缩进袖中,表示自己真不动。唐昭训被逗得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散了。
她接过针,线在灯下拉出一条细细的亮。
“若一直不能出去呢?”
徐奉仪想了想:“那也能用。去你那边坐一会儿,还省得你总笑我什么都塞在袖子里。”
“我何时笑你了。”
“上回线团掉出来,不是你笑得最厉害?”
唐昭训记得。那一日徐奉仪找帕子,一扯带出半团线,滚过门槛,她追着去捡,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那样寻常的一天,如今再想,竟觉得好得叫人心疼。
她低头缝第一针,针尖却扎进指腹。
徐奉仪忙抓住她的手,见只是极小一点,仍拿帕子按住,责她怎么发呆。
唐昭训望着对方低下的眉眼,忽然叫了一声。
徐奉仪抬头,等她说。
灯芯轻轻响了一下。
她原本有许多话已经到了喉间,想问若从前做错过事该怎样,想问有些路走了很远是否还能回头。可真对上这双眼睛,第一句便出不来。
“花样,你想要哪一个?”
徐奉仪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即松开手。后来才从几张旧样里挑出一枝小花,说这个省线,也不难。
唐昭训应好,将纸压在布边,一针针往下缝。
那张另抄的交接安排,此刻仍藏在她自己的匣里。
南国的新消息在两日后到达。
大宏这边收到的,先是使事上的公文。南国皇帝病势反复,几项朝务已由重臣分理,三皇子一方正力促早定承继,以免君父病中人心浮动。李怀衍却尚未退让,除旧部外,又争取到几位在抚恤与军饷问责中看见实情的官员,要求先把追杀与伪传差遣的事问清。
顾舒玄看完,只问送信的人,国君可还亲自见人。
答是偶尔能见,仍有亲批,并非已经不省人事。
他点头,将这一点另记。
消息隔着山河而来,朝中一句病重,传到另一国便可能被说成驾崩;一时得势,也容易被写成大局已定。李怀衍走到如今,靠的是这些日子一点点争回的说话之地,还远不到谁能替他预贺的地步。
韩肃送来的私人一页,只有一句托转给锦美人的平安话,余下仍论旧人安置,不借她催东宫做什么。
顾舒玄按现有规矩让人登记转送。林冬亦看着信封,没有拆。
“她还在等姐姐的事。”
“知道。”
小锦儿收到信,在灯边坐了许久。
李怀衍的字比从前端正些,却仍有一笔收得急,她一眼便认得。她想起那年约见未成,想起后来每一次不敢说全的等候,也想起姐姐临去之前,自己隔着门怎样喊都无人肯放行。
这些事并没有因为远处传来一句平安,便各自归到整齐的地方。
随信转来的,是先前昭华台旧事所涉来历的一段答复。
她读着,倒觉得这份克制比一句空空的接你走更能让自己安心。
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一段路。宫籍上写着她的名字,旁人称她锦美人,她每日出门须报去处。远方那个人便是有再多旧部,也不能把这些当作不存在。
小锦儿将信封放到一旁,问身边宫人,这一回送来的东西可记清了。
对方答记了。她便不再另托人带私话,只在允许回复的纸上写旧事所知已照实说过,让他也保重。
写完那两个字,她停了许久,又觉得太轻,轻得装不下这些年。可若写得再多,便会连旧日藏在戏谑里的情意也一并翻出来,叫多少不该看的人看。
她最后只把保重写得端端正正,没有再添。
宫人端来炭,劝她近火些,见她面前信纸未干,便笑说主子得了远处旧识的平安话,总算该宽些心。
小锦儿望向窗外,轻轻应了一声。
她确实宽了心。想念的人还活着,还能用自己的名字说话,是一件好事。可这份好并不妨碍她在下一刻想起姐姐,也不妨碍她仍要追问那些没有说完的旧事。
姐姐从前也骂过她,叫她别一高兴便什么都往外掏。那时她只当是嫌自己笨,如今把字写少一点,反倒听得见那句唠叨。
她将信收好,取出阴美人留下的一件旧衣,抚平袖口。那儿有一处极细的补缀,她从前帮着做过,姐姐嫌颜色挑得不够准,转头却照旧穿出去。
“你若在,又该说我呆。”
她说得很轻,屋里没有人应。
过了一会儿,她叫宫人进来,问这两日可有新的问话。不论是那支簪子还是旧日传话,只要问到她知道的,她仍会照实说。
宫人摇头,说尚无。
她便坐回去,自己将衣裳叠好,没有再问第二遍。
同一日,周蓼在乐籍房翻出一张来索旧录的条子。
整理旧籍本不稀奇。小锦儿从女乐晋了美人,旧日领物、当值的条目也须结清,不能因人换了身份便把旧册丢下。周蓼起初只照常让人查,等看见对方后来补问的几项,才皱起眉。
来人不只问她当年哪日入宫、哪日被召,还问如今哪一处替她收信,什么时辰送物,外来书信经谁传入。
这些早已不属乐籍房管。
周蓼把条子扣住,问来人是哪里差遣。
对方只说奉命补旧录,话说得很急,叫她别误事。周蓼没有争,只让他先留一份可复核的来牒,明日再来取。
人走后,她将原条与自己记下的问话一并收好,先向当值掌事报明,再按近来核问的途径送往东宫。
林冬亦看到最后两行,手停了下来。
“旧女乐的册子,什么时候还要记一个宫妃如今的传信路径?”
周蓼站在下首,低声答:“奴婢也正是为这一点,才不敢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