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亦将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腕。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江昭仪。
可探视仍有约束,不能说去便去。她便只叫人循原来的问安途径,问今日药可及时送到,随信附了一张素纸,说若有不便,照实写来。
等回话时,她坐在窗下,望着院里一小片未化的雪,想起当日青穗在门前求人的样子。
毛婕妤正巧来看虞美人,听说要检查缺衣缺药的人,起初只觉得麻烦。
“宫里这么多掌事,平日做什么去了,倒要你去数?”
她靠在软枕上,看虞美人把一小张纸翻来覆去,连用完膳都不肯放下,忍不住伸手抽走。
虞美人抬头:“我只是想起几个。”
“你哪个不想着?”
“那个送针样的老宫人,腿一到下雪便疼。前日我见她鞋底开了,想问问新鞋可领到。还有绣房那个手伤了的姑娘,这两日换差,不知有没有人给她带饭。”
毛婕妤把纸看了一遍,发现上面只写了名字,有几个字还空着。
“怎么不写全?”
“她们平日只叫小名。我得问过,免得弄错。”
毛婕妤哼了一声,倒没有将纸扔回去,叫杏容取笔。虞美人见她要帮忙,眼睛便亮起来,她立即瞪过去:“别这样看我。我是不想你写得乱七八糟,回头连自己也认不得。”
虞美人笑着应好。
她们把知道的人先列出,不知道的交给相应掌事。毛婕妤问得急,有个宫人答话磕绊,半晌没说清哪处少两件夹衣,她眉头一竖,刚要发火,虞美人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袖。
毛婕妤瞧见那宫人冻红的手,也瞧见她鞋面上一道湿痕,话到嘴边变成:“先说名字,不明白的再想想。”
宫人缓过来,才把事情说明白。
不是没发,是东西送到了另一处,同名的人领走,剩下那个一直以为还轮不到自己,不敢再问。
毛婕妤气得把笔一搁:“这倒奇了,少了东西的人怕问,多领的倒不怕拿。”
等宫人退出去,虞美人给她添茶,她还绷着脸,嘴里念叨一句一件夹衣也要绕这么多弯。
虞美人小声道:“问明白便好了。”
“你倒什么都能说好。”
毛婕妤低头喝茶,眼睛却落在那一排名字上。她从前拿到赏赐,先想皇帝是不是比赏旁人的多,花样是不是更新。如今一件不合身的夹衣摆在眼前,她才知道,少一个领字,便真有人整夜缩着肩睡。
她没觉得自己从此便懂尽人间疾苦,只是把一旁给自己选新衣的料样往后挪了挪,让桌上先空出来。
“还有谁,慢慢说。”
虞美人便又想起一人,是常替云致送线的小宫女,手脚快,前日却被调去别处帮忙,到了用膳时也没回来。
毛婕妤问,“是不是误了差。”
虞美人摇头。
“那就把去处问清。别等你捧着一碟冷点心,在这里白操心。”
两人一边问一边记,到末了,纸上添的不只是病弱之人,还有那些暂出原处、尚未归来的值差。
虞美人写得慢,却每写一个便要再问一遍,生怕将谁漏掉。
那份缺衣的记述里,有一处虞美人拿不准,便请人循准许的途径,给云致带了一张样子。
是年长宫人穿的夹衣。原样袖口窄,抬臂不便,若只一味放宽,又怕冬日漏风。她知道云致看得明白,却也怕问了让她伤心,附在旁边的话改了两回。
纸送到小院,觅儿拿给云致时,还先问她累不累。
云致放下手中的旧衣,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取笔在袖底添了一小处宽度。
“她把肩也放了,倒不必。老人怕冷,肩上散了,穿几层也不舒服。”
觅儿见她肯说话,便把灯挪近些。
云致起先只想改这一处,后来看到另有一个病人不能久站,便又在里侧留了便于解系的位置。写完,她自己在膝上比了比,觉得还可再省两道繁琐的缝口,便将纸翻过来重画。
窗外有人走过,小院门前照旧有人守着。
她听见声响,手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画。被夺去的位分、尚不能出去的日子、隔得很远的人,都不会因她认真画一张衣样便自行消散。可她也不能从此只坐在这里,等别人来告诉她还剩下什么。
觅儿替她捻线,低声说,“虞美人若见了,一定高兴。”
云致笑了一下:“穿的人觉得舒服,才算没白改。”
衣样送回去时,虞美人果然捧着看了许久。毛婕妤在旁边催她别光顾着笑,赶紧叫做衣的人来看。两人便又请人过来,把改动当面说明白。
傍晚前,撷芳宫的回话到了。
青穗说药按时送来,太医今日也已看过。江昭仪也写了信来。
那几个字,是江昭仪靠在枕上慢慢写的。
青穗在旁边以为她累,要替她接笔,她摇头,仍自己写完,将纸推到灯边晾干。
“娘娘不再添几句?”
她想了想,说不必。
屋里那枝梅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只余几朵仍开着。青穗想换新的,江昭仪却让留一日,说父亲送来时还是紧紧的花苞,如今也该让它自己慢慢谢。
她从前不这样在意一枝花开到哪里。如今却能坐着看很久,看它一日松一片,颜色从鲜到淡,直到再也挂不住。
青穗给她掖好披衣,说太子妃这些日子也忙,问娘娘要不要回一句。
江昭仪低头看了看尚未干透的墨。
“不说这个。”
她依然愿意有人惦记。不是为了将自己时时护在怀里,只是外头还有人问一句,今日的药有没有及时送来,便觉得这扇门之外,自己还连着一点别的生活。
她让青穗将纸收好,又添了一句口信,叫林冬亦也顾着吃饭。
林冬亦把纸看了又看。
顾舒玄进来时,见她眼睛有些红,问是否有事。她摇头,将那句给他看。他看完,也没立即说话,只把手中另一封信放到她面前。
云阳王府按例转来的护行消息,叔父已近京畿。
“照如今路程,再走几日便能到。”
林冬亦仔细看过,问途中有没有遇雪。回报中记了停宿、换车与膝伤发作的情形,昨日曾歇早半日,今晨已经如常动身,随行的人也领到了接下去几站的照应凭记。
不是一路平顺的空话,她反而安心。
随行的人还记了一桩小事。叔父嫌护膝系得紧,半路自己松了,走到驿站又痛,嘴上偏说是车板太硬。护送之人不敢揭短,只在回报里含蓄写道,夜间另加软垫,膝部亦照医嘱重新包妥。
林冬亦看见重新二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得又笑。
“到了京里,我一定当面问他,是谁给他解的。”
顾舒玄问她:“叔父若不认呢?”
“我便请给他重新包的人来说。”
他说好,随即把行程递还,“这些人赶了一路,到了也该歇一歇,可别为了问这点事便连夜召来。”
林冬亦瞪他:“我还不知道?说得我多不讲理似的。”
她嘴上不认,落笔时却又添了一行,请侯府先将随行诸人的食宿一并备妥。
她立即取纸,补记请医的安排,想起顾凌曦说叔父爱吃糖酥,又在旁边写上问过太医才可备。写完发现顾舒玄一直看她,便问他笑什么。
“平日管我吃什么,如今终于有人替我分担了。”
林冬亦不理他的打趣:“叔父若来了,你别帮着他瞒。”
“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