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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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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凌曦进门时,斗篷上还带着一层雪气。

她把擦手的帕子交给随从,先往廊下看了一眼,见林冬亦迎出来,眉头便松了些:“嫂嫂快进去,外头冻人。我在风里站了半日,耳朵都快掉了。”

说着,她自己先摸了摸耳垂,果然冰凉。

林冬亦让问云拿热手巾,又让人接斗篷。顾凌曦不肯站着等,解下扣子便随手一递,露出里面便于行走的窄袖衣裳,腰带束得利落,坐下时仍带着从外头进来的爽快劲。

“二哥呢?”

“在书房。”

“又在看供词?”她往椅背上一靠,叹气,“我还没去父皇跟前,已经先听了半路的话。一个说是口谕,一个说没听清,还有一个说只管领人。我若再晚回来一会儿,只怕样样都问不明白了。”

林冬亦把热巾递过去,见她额边一缕头发被风吹乱,便笑着指了指。

顾凌曦自己捋了两下,没捋顺,索性不管:“回来再收拾。原想一日便将差事理清,谁知看了半上午,也只得了一点点头绪,我真是头都要大了。”

林冬亦将茶盏推过去,“没误事就好。”

“送炭的人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守门的侍卫不肯放行,他拿着记字的纸说自己没错,最后请来的人又说那是前一班留下的。”

顾凌曦饮了口热茶,舒服得轻轻呼了一口气。

“倒也怨不得那个守门的,旧口令没人收,新口令只往上头送了一回。真出了事,先挨罚的还是他。”

顾舒玄从外间进来,恰听见最后一句。

“所以该将交接补齐,免得又出许多差错。”

顾凌曦转头看他,目光往他袖口一扫,便伸出手:“听说二哥这两日很有精神,给我看看。”

顾舒玄没有动:“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终于肯好好吃药了。”

她说得坦然,林冬亦却先笑了。

顾舒玄在对面坐下:“劳三妹挂心,药一顿不少。”

“这话得嫂嫂说才作数。”顾凌曦转向林冬亦,见她点头,才满意,“那便好。我一来就劝你们,不要一边同父皇置气,一边拿身子较劲。回头病倒两个,剩下我跑断腿,谁替我想想?”

顾舒玄端起茶:“这不是还有四弟呢。”

顾凌曦忍不住笑:“他若听见,今晚就能先告病。”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轻松。

顾凌曦带来的随从将食盒送进来,里面不是御膳,是她让人按漓州做法做的薄饼,卷着细细的菜丝与酱肉。她原想刚出锅便送来,谁知半路被叫住问差事,耽搁到现在,饼边有些韧了。

“热一热还能吃。”她有些惋惜,“漓州那边做得更好,酱里还带一点酸,味道不腻十分爽口。”

林冬亦听见漓州,便提起叔父北上的事。

顾凌曦点头,说知道旧伤复诊,只是忙乱,尚未见到近日的行程。林冬亦将前些日子收到的信拿来给她看,她读到不许备甜食的时候,笑得肩头一抖。

“果然还是这脾气。上回在漓州,他说军中不兴那些软绵绵的东西,旁人把糖酥端走,他又问怎么只吃这一盘便没了。”

“小时候便如此。”林冬亦道,“每回教训我们不许贪嘴,都是他吃得最多。”

“那你藏一小碟。别让他头一日来,就一股脑的全吃完了。”

两人越说越有兴致。顾舒玄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林冬亦说起叔父当年送她的木弓,顾凌曦转头问二哥可会拉弓,他才慢悠悠地说道:“那肯定不如三妹。”

“这话太滑头了。全京城会拉弓的,你问他会不会,他若都答不如我,倒省事了。”

林冬亦笑着端起茶,顾舒玄看见她眼底的疲色被这阵笑冲淡,也没有急着催妹妹说公事。

薄饼重新热过,三人各用了些。

顾凌曦吃得快,吃完便将一沓没处理的公文放到桌上,指着其中两处问顾舒玄原先怎样交接。说到正事,她便收了玩笑,问得很细。

顾舒玄让广元取册来。

“东宫现留的候问之人另有具名记录,调动须与皇叔核对。”

“我知道。”她随后将这一条单列,让随从照样记下。

说完,屋里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顾凌曦离开时,已经过了午后。

她重新系斗篷,扣到一半,忽然抬头看顾舒玄:“二哥,你同父皇的事,我不敢说一句便能劝开。我只管先把差事理顺,也算是不让你费心了。”

顾舒玄应了一声:“你也别过分劳累。”

“这话该嫂嫂对你说。”

她向林冬亦眨了一下眼,转身走了。

院外雪已经扫开,砖缝还湿。顾凌曦往外走时,看见一个送药的小内侍抱着匣子,站在新旧两班守卫之间,不知该向谁通报。她停下来,问清来处,叫两边当面交接完,才放人进去。

林冬亦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松快些。宫里如今最怕的就是一件小事拖成大事,有人肯弯下腰将眼前的结解开,总是好的。

顾凌曦离开东宫,又往御前去了一趟。

皇帝正嫌药苦,不肯再用碗里的半盏。内侍弯腰劝,越劝越慌,顾凌曦进门,先让他下去换一盏温水,自己在榻边坐下。

“父皇,女儿忙了大半日,回来还要看您同药碗较劲。”

皇帝瞥她:“才领了一桩差事,便嫌忙。”

“您若肯好好吃药,女儿便少忙这一桩。”

她把碗递过去,没说多少劝慰的话,只一直端着。皇帝看她鼻尖尚有被风冻出的红,终究接了,皱着眉喝完。

顾凌曦立即奉上温水,自己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两颗糖,想了想又收回去一颗。

“太医说过不能多用。剩这一颗,等您下回吃药再给。”

皇帝终于笑了一下:“如今连朕吃几颗糖,你也管?”

“您叫我管事,总得许我管到底。”

她替父亲将被角拉好,顺手把压在被边的一份纸移到案上。皇帝问今日差事如何,她便说只说几件小事,免得父皇担忧。

“下头人只怕受责,出了岔子便一层层遮。女儿今日先让他们把实话说完,日后也好按规矩办事。”

“你自去办。”皇帝道,“不必样样来问朕。”

她点点头,仍把准备改定的几处念给皇帝听。皇帝听到单独调人须有书面凭验时,眉间微微一皱。

顾凌曦却道,“口传过得多了,奉差之人连要带谁都能弄混,宫中也失体统,如此一来实在是不便。”

皇帝疲惫地合上眼,最终没有驳回。

她陪坐一会儿,等父亲呼吸渐缓才起身。出门时又叮嘱值药的人,下一回进药先试冷热。

次日,顾盼昀被宗正叫去。

他进门前向一旁的随从打听今日要问些什么。随从摇头,他便又问近来府中是否有人借他的名义递过帖子,问得连随从也跟着心虚起来。

“殿下不是吩咐,凡牵外事都须报给您么?”

“我是这样吩咐的。”顾盼昀叹气,“可旁人若样样听我的,我今日便不用问了。”

自赵清源那件事后,他对府里出去的纸看得比银子还紧。林巧儿偶尔拿管家的事来请示,他也只论事情本身,没有因为她曾碰巧揭开一桩假文书,便将整座王府都交给她折腾。

宗正处没人问他的家事。顾惟桢把京郊几处宗室别院、行馆与旧驿的名目推到他面前,问他可熟。

顾盼昀扫了一眼,先指了两处:“这条路冬日不好走。这里看着近,中间要绕一段洼地,若是带着老人孩子,那肯定宁愿多走半里。另外这一处去年我去过,门前桥板有一头翘着,就是不知如今修了没有。”

他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对,随即抬头看向叔公。

顾惟桢难得露出一点笑:“看来问对了人。”

顾盼昀的笑便僵在脸上。

“叔公,您先说,是哪样差事?”

宗正要清点京郊几处可供宗室临时歇脚、避险与接应的地方,安排道路、车马和交接。宫中往来收紧,若真有病患或事故须移送,肯定得提前打算。

“你先前核赵氏伪牒,肯一处处追。今日做这个,也一样。”

顾盼昀听完,脸上的嬉笑慢慢敛了。

“我能领多少人?”

“给你的差遣上会写清。由谁拨人,花多少银,报在何处,一样不少。”

“那便好。”顾惟桢看他。

顾盼昀摊手:“我不是推。只怕顶着王爷两个字出去,底下都说好,等真用时,车没车,人没人,倒叫我自己去套辕。”

顾惟桢被他逗得摇头,叫人将正式差遣拿来,逐项给他看。

顾盼昀看得出奇仔细。

顾惟桢抬眼看他,神情比方才郑重。“你倒长进了。”

“总得吃一回亏,长一回记性。”顾盼昀道,“再叫人拿我的名字随便写几笔,我府里那块匾索性也借出去算了。”

临走前,顾盼昀又想起一处,折回来问,若旧驿不够住,近旁百姓的宅子能不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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