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桢问他如何借。
“先问肯不肯,再议价。肯定不能带着护卫往人门口一站,问一句行不行,人家敢说不行么?”
他从前出游,见过这样的事。随行之人自觉替王爷省事,回来说百姓愿意,实则人家连锅里煮着的饭都来不及盛走。
“真临时避险,自有急处。可眼下还来得及准备,自然是不能把这点银子省在旁人身上。”
顾惟桢点头,叫书吏一并记入。
顾盼昀听见落笔的声音,这才放心地把卷子收好。
他领了差,出门时拿着文书,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随从以为他又要抱怨,谁知他只吩咐备车,明日往近处先走一回,带个会记路的人。
“殿下,不先回府?”
“先去见母妃。”
德妃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儿子这阵子进进出出,已经不是从前只来问午膳有什么的样子。她看着那份宗正差遣,手指抚过纸边,终于问他,自己是否愿意。
顾盼昀坐得规规矩矩:“差是叔公给的,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我问你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将椅子往母亲身边挪了些。
“这是儿臣的本分,总不能真有了事,天天称病告假。”
德妃眼睫轻颤。
他笑着去拿桌上的果子,故意挑一只最小的,咬下去才皱眉:“怎么这么酸。”
德妃被他闹得想笑,又觉得眼睛发热,叫人换甜些的来。他摇头,笑着说不必了。
“儿臣只管自己领下的差。不该碰的绝不乱碰。您别怕。”
德妃听着,良久才道:“路上少喝酒。”
顾盼昀听完立即答应,答得太快,又被母亲看了一眼,只好补道,办差那日一口不喝。
他出去后,德妃将那张差遣抄记又看了一遍,叫宫人收在近处。
顾盼昀回府后,先把要走的几处画在纸上。
“这边不是有亭子么?”
“四面漏风,坐进去还不如坐车。”
随从想了想,也觉得是,便去查附近可借的屋舍。顾盼昀自己在亭子旁画了个叉,又将明日同行的名单取来,看见上面尽是年轻腿脚利落的,忍不住乐了。
“你们这样去试路,哪里都走得过。回头老人一下车,半丈高的台阶谁扶?”
他叫人添一个平日常扶老人出行的管事,不用会说漂亮话,眼睛能看见这些就行。
随从应下,又问王爷备几套衣裳。
顾盼昀抬眼:“就去半日,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你当我搬家?”
话虽如此,他次日出门前,自己还是多拿了一件挡风的。到了第一处行馆,门前果然积着一层薄冰,他脚下一滑,扶住车辕才没摔,跟着的人呼啦围上来,被他一手挥开。
“别都围着我。记下来,先清这里,再铺防滑的东西。”
他蹲下摸了摸阶沿,指尖立时冻红,起身时嘴里不住吸气。原以为不过走几条熟路的差,真按接人的意思来看,处处都比游玩时多出麻烦。
中午回城,他将纸上添的十几处都交回宗正处,一处也没靠记性省略。顾惟桢问为何连自己差点摔跤也记着,他理直气壮道:“我这样年轻都险些摔了,当然要记。”
顾惟桢笑了,收下纸,请他明日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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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里,徐奉仪正为一份冬被的交接发愁。
东西本已送去,收的人却说只收了两床,簿上记的是三床。倒不是多贵重,只是少的一床原说给夜值的年长宫人,若含糊过去,夜里受冻的仍是别人。
她翻出旧记,同唐昭训说想亲自问一趟。
唐昭训接过那页纸:“我去吧。你手上的裂口还没好,外面又冷。”
徐奉仪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
前几日拆旧被,手背被线头磨裂,擦药时总疼,唐昭训每回看见都皱眉,比她自己还上心。她原想说无碍,见对方已经拿来披风,便由着她去。
“问清便回,别为了这个同人争。”
“知道。”
唐昭训替她将药膏放到手边,出了门。
管物的地方堆着刚搬来的几箱东西,掌事正在核点,见她来问,赶紧将收物的小宫人唤来。问过才知道,第三床被一位当值者先领走,留的口信没赶上后来的记册。人找到,将领用补好,这件小事便算了结。
唐昭训没有立即走。
桌边还压着另一页安排,是次日值差与交接的时刻,因要校对领物的那班人,方才被一并拿了出来。掌事去取印记,小宫人忙着将箱子合好,没有人留意她停在纸上的目光。
她垂在袖中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取出随身那张原本记被褥的纸,将其中一处交接时刻与人名抄在背面。写完后,指尖压住纸,似乎想将它撕去,外面却已传来脚步。
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掌事回来,向她道谢,说让奉仪费心了。
唐昭训应得很轻,转身出门。外头风迎面吹来,她才发觉自己握笔的指尖竟出了汗,纸角被攥得有些软。
回到偏殿,徐奉仪已经给她留了热茶。
“找着了?”
“找着了,已经送到该领的人手里。”
徐奉仪便安心,叫她快坐,还问外头路滑不滑。
唐昭训端起茶,没有立即喝。徐奉仪见她耳垂发冷,伸手替她揉了一下,动作太自然,她反而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
“冷。”
她低声答,将那只温热的手留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徐奉仪笑她出一趟门倒像受了多大委屈,又将自己的暖袖推过去。唐昭训没有解释,端着茶慢慢饮,始终没把袖中的另一张纸拿出来。
到了章程改定的那一晚,各处掌事奉召听新章程。
顾凌曦没有将人都晾在雪地里,借了宫门内一处偏厅,让管钥、值更、供药与日常送物的人分别听明白自己的差。她说话利落,问到不懂的便让人当场问,听不清也不算失礼。
一位年长内侍问,口令若临时再换,原先来不及知会的人怎么办。
“先核实来路、原差与凭证。”她道,“旧的收回,新的逐班交。谁交的写谁,不要最后又只剩一句上头说过。”
有人迟疑,说往常从未记得这样细。
顾凌曦看向他:“往常若足够用,今日还叫诸位来做什么?”
那人低头,不敢再含糊。
这日忙到天黑,各处才领齐纸本。
林冬亦拿到东宫这一份时,灯已点上。顾舒玄正在案边看,听见她来,把最末一条指给她。
她俯身去读。
凡单独调取宫人,无论问话、换差或暂候,须有书面凭验,明记受调之人、领人者、所往处及承接者。若属已在案之人,另须与原候问处核合,不得借杂差名目径行带走。
林冬亦看完,缓缓坐下。
早间被撞翻的那只铜盆还搁在廊边,她原想让人拿去修,此刻又想起挽星掉到桌边的顶针。很小的东西,滚出去时,也会叫人心惊。
她让问云把挽星叫来,将这条一字字念给她听。
挽星听完,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纸角。
“往后有人来,奴婢能问他要这个?”
“能。”林冬亦道,“你问不出口,便叫我们。”
挽星眼里亮了一点,郑重应下。
顾舒玄将章程副本递给广元,让东宫当值的人逐一看过,也把能说上话的承接之人记清。
灯芯烧长了,林冬亦拿剪子剪去一点,火苗摇了摇,又稳下来。
新章程送到锦美人住处时,掌事也正换灯。
她看过调人的那一条,特意折起纸角,压在日常名簿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