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先站了起来。
她没有往后躲,只将摊在桌上的针线一件件收好,最后合上包角。可手指抖得厉害,那枚顶针险些又掉下去,林冬亦替她按住,抬眼看她。
“坐下。”
“娘娘,若真是陛下要问……”
林冬亦把针线包放稳,“你在这里候着。”
问云已经取来先前的记录。自挽星回到东宫,哪一日回过话,哪一日由谁陪同出去,都有记载。
林冬亦披上外衣,出门前又叮嘱一句,不许挽星单独跟任何人去。
廊下站着两名内侍,另有四名奉差护卫,雪沫落在帽沿上,尚未化净。为首的内侍见太子妃出来,行礼倒很周全,话说得也客气。
“奴才奉命来接个人,惊动娘娘,实在不敢。”
林冬亦停在檐下,没有让他入内。
“接往何处?”
“先回内廷候着。”
“哪一处?”
那人顿了一下,只说了一处值房。林冬亦问谁承接,他又说到了自然有人,这不是娘娘该费心的杂事。
她让问云将档案记录拿出来。
“挽星已经在案。今日若换地方,请把承接之人写上,带她的几位也留名。等核实过,本宫再同殿下回话。”
此话一出,内侍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
“是御前口谕,娘娘还要核实?”
“正因是御前传来的话,更该写清。”
“娘娘,何必叫底下人难做。”
雪水沿着瓦沿落下来,滴在石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林冬亦看见那人身后的护卫将目光移向门内,便不再同他绕弯子,直接叫广元去请殿下,再遣人请宗正处核问。
来人的语气终于变了。
“太子殿下昨日已经奉诏,娘娘也接过旨。今日再留人,奴才只怕回去不好交代。”
“那便照实交代。”
林冬亦身后,挽星从门内露出半张脸。她听见圣旨二字,脸色白得厉害,忍不住叫了一声娘娘。
为首的内侍立即往前一步:“就是她,带出来。”
追月先将门挡住。
“娘娘尚未允准,我看谁敢!”
一个护卫迟疑着没有动,另一个已跨上石阶。东宫当值的人随即上前拦,双方肩膀碰在一起,护卫伸手要拨开,门前一时乱做一团。
林冬亦站着未退:“谁准你往里闯的?”
那人手上原有些迟疑,内侍却在后头催:“奉旨拿人,耽误了太子妃也担待不起!”
他便又向前半步,伸手越过追月,去攥挽星的手腕。
林冬亦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顾舒玄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有喊,而是先扣住那人的手腕,向外一转,将伸进门内的手按回门框旁。动作极快,护卫尚未反应过来,肩肘已被牵住,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东宫侍卫立即接手,将人隔开。
顾舒玄松手,侧身站到林冬亦前面,袖口蹭上门框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确认没有伤,才看向来人。
“到东宫拿人,先动太子妃?这是谁教的规矩?”
为首的内侍脸色霎时变了。
“殿下,奴才不敢!是那宫女躲在里头,底下人一时心急……”
“她在原处候问,是躲?”
那人跪了下去,不敢在分辨。
门前的几名护卫也纷纷退开。方才被扣住腕子的那一个额上冒出汗珠,余光忍不住朝太子看。他在宫中当差这些年,只知道东宫常病,没想到那只隔着衣料按过来的手,竟能使自己一点力也借不上。
顾舒玄没有给他细看的机会。
“奉谁口传,几时领命,回去又向谁复命,给本宫写明。若不肯留字,就在这里等宗正的人来听。”
内侍还想抬出陛下,顾舒玄已让广元将昨夜候问记录取来,不再同他争声音高低。
林冬亦望着丈夫的侧脸。他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却站得很稳,手仍挡在她身前。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无事,随后转身先去看挽星。
那姑娘站在门内,眼圈通红,仍不敢哭。
“我若跟去,会不会便不至……”
“会不会不至于为难东宫?”林冬亦接住她的话。
挽星低头。
林冬亦将她拉回椅上,蹲下去,替她把方才蹭落的鞋跟穿好。
“从前姐姐等你拿药回来,你没有躲。如今问案,还用得着你说话,也不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她说得平稳,挽星却终于掉了眼泪。
“我怕又害了人。”
“你没有害她。”
林冬亦抬头看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有人不许你进去。那是他们做的事。”
挽星捂住嘴,肩头轻轻抖着。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人这样说,却直到被强行往外拖的这一刻,才发觉自己仍困在那道没有进去的门前,总想着若当时再快一些、再敢一些,会不会就能不同。
林冬亦把帕子留给她,让追月陪着,自己重新走到门外。
院中已经添了人。
广元去请的是昨日在宫内候问的值吏,宗正处也遣了人来,将来意当面问清。那内侍终于肯认,自己只奉了将挽星带回去的口传,并不知后面由谁具体核问。护卫领到的也是随他接人的差,不曾领到可以强入东宫的命令。
几个人的说法一摆到一处,方才那句奉旨拿人便失了大半气势。
顾舒玄请来人回奏,挽星暂留原处,若御前另定问讯,请明示地方与主问者,他会同宗正议定。
那内侍不肯轻易应,顾舒玄便不放他含糊带过,把自己所说的写成一封回奏,当面封好交他。
来人走时,雪已停了。
廊下留着一串凌乱脚印,一只被撞翻的铜盆扣在墙边,盆里的水冻得发亮。追月拾起来,看见边沿瘪了一块,皱着眉要拿去换,林冬亦让她先放着。
直到院子静下来,顾舒玄才低低咳了两声。
林冬亦立即转身。
他摆手,想说不碍事,被她看了一眼,便把话咽了回去,依言进屋喝水。
“手给我。”她道。
他伸出左手。
“另一只。”
顾舒玄有些无奈地笑:“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右手虎口处擦破了一点,伤口浅得很,方才按住护卫时蹭在金属护片上,起先不显,如今才渗出细细一线血渍。
林冬亦取水替他洗,动作放得极轻,嘴上却道:“殿下不是很有本事?”
“这也算伤?”
她抬眼望着他,他便立即改口:“算。”
追月在旁边忍了一下笑,放下干净布巾,领着挽星出去了。
门合上,林冬亦给那道小口子敷好药,才问:“会传出去么?”
“会。”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这点伤。
今日门前那么多人,没有谁会把看见的事全忘掉。往后再有人说太子连站都站不稳,听过这一回的人便未必肯信。病中的虚弱仍在,可他从前藏着的一部分,也确实露到了人前。
林冬亦没有为此向他赔罪,只将药盒收好。
“我知道你不愿叫人看见。”
顾舒玄握住她欲收回的手:“方才那个人要碰你。”
他语气太平常,像在说那只杯子要掉了,自己便接住。林冬亦眼眶却忽然一热,偏过脸去,将药盒盖得很紧。
她从前怕他的温柔是权衡,后来知道不是,又开始怕有朝一日,他会为自己付出太多。到了今日,才明白那些担忧并不能替他作选择,也不能把自己推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当作成全。
她回过身,额头轻轻碰在他肩上。
顾舒玄抬手抱住她。
“我以后退远些。”她闷声道,“让侍卫挡。”
“嗯。”
“但人还是要留。”
他轻笑了一声:“知道。”
挽星稍定下神,便让追月陪着,将早间的事从头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