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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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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萧摆了摆手,“去东宫。”

雪落在衣肩上,起先是几粒,后来慢慢覆成一层。他走得并不快,路过从前母妃住处所在的方向时,也没有转过去。那里如今隔着重重墙,早已换了许多人,他即便去了,也找不回一个会问他冷不冷的人。

过了转角,顾寻萧忽然问白术,“你可还记得府中收母妃旧物的那只小箱。”

“里头有个旧荷包,青色的,收口有些歪。回去找出来。”

白术点点头,低声应下。

他说过这一句,才发觉原来还有东西留在自己手里。不是御赐、不是追封,也不是父皇赏下来让他领恩的遗物。那是母妃许过他,后来亲自拿给他的,一件很小的东西。

“前些年我让人收得太严,几乎忘了放在哪里。”

白术听出他语中的懊悔,却不知怎么劝,只说一定找得着。王府中那些旧物,他不敢随便动,历年更换收存之人,也都点过。

顾寻萧点头,继续往前走。

鞋底碾过薄雪,留下一行不甚分明的脚印。他忽然想,若母妃还在,自己今日以她的名义接下那个位置,回去见她,会不会连她的眼睛也不敢看。

这念头使他心里疼了一下,却也终于将那口堵在胸中的气慢慢吐出来。

到东宫时,里头刚撤下晚膳。

林冬亦正将叔父的信收到匣里,听见晋王来,便先看向顾舒玄。他随即站起来,让广元把前厅的灯添亮。

她随他走了几步,到门口又停下。

“你们说话,我在外间。”

顾舒玄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言。

顾寻萧进门时,她看见他肩上未化的雪,也看见白术紧绷的脸色。问云拿来帕子,她接过,让人送进去,自己去小炉边添水。

前厅的门没有关严。

她没有靠过去听,只坐在外间等。火上水壶渐渐响起来,又被她提开。添进炭里的湿气迸了一下,她下意识缩手,低头才发现手背多了一点灰。

屋里,顾寻萧将太极殿中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只是声音停了很久,才接上后半句。

顾舒玄一直听着。

听到最后,他低头望着自己掌心。

对于皇帝,有些体恤是真的,那些害人的决定也是真的。他从前总在两者之间找一个能使自己安稳的解释,如今才发觉,世上偏有人能将它们都做得心安理得。

“他问你接不接东宫?”

顾寻萧点头。

“你怎么答?”

“没接。”

顾舒玄抬眼看他,没有说谢。

顾寻萧也不需要。他将茶杯拿起来,手指仍有细微的抖,掩在杯盏身后,不肯叫人看清。

“你别当我是为了你。”

“我知道。”

这一句答得平静,顾寻萧紧绷了许久的唇角反而动了一下。

“知道便好。”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案,坐了很久。许多年的较量还在那里,并不因为今日说了这些便消散,可有些话,此刻也确实只能对面前这个人说。

顾舒玄让广元再添一盏灯。

亮起来后,顾寻萧才发觉自己掌中的茶早凉了。他将杯子放下,望见杯沿浮着一点细碎茶末,忽然说:“小时候,她总嫌我喝水太急。”

顾舒玄没插话。

“教了几回,我不肯改。她后来便先尝,凉些才给我。那时我还嫌她啰唆。”

顾寻萧说完,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说起母亲。旁人提到她,先说尊号,先说恩宠,仿佛她这一生只值得记住那些。他记得的却还有她捏着杯盖吹水的模样,偶尔被热气熏到眼,偏过头,笑着骂他一句小讨债鬼。

“她不是个不会疼人的人。”

顾舒玄低声道:“我知道。”

门外,林冬亦将新煮的茶水交给广元。

她站久了,脚有些凉,便挪到廊内避风。问云拿来披风,她只顾着看帘子,自己往肩上一搭,领口没系好。

顾舒玄送晋王出来时,一眼便看见她。

她也立即望过去,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到他唇边,像在看他是不是又忍着咳嗽。顾舒玄走近,替她把领口系好。

“不是叫你在里头等吗?”

“里面闷。”

她说完,才向顾寻萧点点头,让问云将备好的热水递给白术路上用。

顾寻萧站在灯下,看着她转头又去问顾舒玄可冷。

那一眼其实很短。

她并没有做什么越礼的亲昵,更没有说非谁不可的话,只是人一出来,她便先看见了他。多年以前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等着的人。

他曾将童年的一段相识放得很重,以为只要没问出口,便总有一线未定。可她没有欠他一个等候,也从未给过他误认的允诺。

今夜父皇说起母妃时那种不甘,使他忽然不敢再纵容自己的念头。

喜欢她,是他的事。

她向谁走去,也是她的事。

“进去吧。”他道,“天冷。”

林冬亦应了一声,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只是没有问殿中发生了什么。

顾寻萧将手炉握稳,转身下石阶。白术替他撑起伞,伞沿遮住东宫檐下的光,他也没有再回头。

林冬亦目送他们走远,才去看顾舒玄。

“很不好?”

他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在袖底握住他的手。那手比她想的更凉,她便两只手一起拢住,慢慢替他暖着。

“进去再说。”

顾舒玄低下头,将额角短短抵在她鬓边。只有一息,他便站直,牵她往里走。

进了屋,顾舒玄才把听来的事告诉她。

林冬亦坐在他身边,起初还替他解着腕边被雪洇湿的衣袖,后来手便停住了。她没有见过嘉阳贵妃鲜活时的模样,知道的那些往事,一半来自旁人的怀念,一半来自掩藏多年的供词。如今听见那一句不肯交心,才觉得这位贵妃终于从冰冷的尊号中走出来,成了一个连不爱谁都不能的女子。

“她只是没有那样爱他。”

顾舒玄沉默着点头。

林冬亦想起姐姐曾经也在这样的宫里住着。不同的宫门,不同的病,求救时却同样要等一个人的心意。她下意识攥住衣袖,顾舒玄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才让她松开。

“我不冷了。”他说。

她低头看,那一点湿痕已被掌心捂得温热,便慢慢替他卷起,换来干净的中衣。

他在屏风后更衣,她替他端药,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等他出来,药已经晾到正好,林冬亦看着他喝完。

随后她接过将碗放下,肩背终于一点点松开。顾舒玄伸手让她靠近,自己先往榻里挪了些,给她留出暖和的地方。

窗外雪声很轻,两人靠在一处,谁也没有立刻睡去。

回画秉轩的路上,白术说已遣人先回去寻旧荷包。

顾寻萧应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灯影随着车轮摇晃,照见他领口一点未化尽的湿意。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什么,脑中却偏偏浮起许多极细的旧事。

这些事长大后少有地方可说。臣下听见便称贵妃慈爱,姨母听见便落泪,父皇听见又要说她从前待朕如何。慢慢地,他也学会只说一句思念母妃,仿佛这样才合一个成年皇子的身份。

车在府前停下,他下车,先往收旧物的地方去。

荷包已经寻到,用素绢裹着,边上还有历次点存的字。白术没有让人熏香,也没有自作主张换新,原样放在小匣里。

顾寻萧打开,指尖碰到那道稍歪的收口。

青色比记忆里浅了,线却还结实。这样的东西若放在寻常人家,或许早因旧而丢掉了。

他坐下来,将荷包翻到背面,终于看见一处儿时自己留下的墨痕。

白术退到门外,默默带上门。

屋里没有声响。过了很久,顾寻萧才将那点墨痕捂在掌中,低低叫了一声母妃。

叫完,喉咙堵得再说不出别的话。

这一夜,雪落到将近天明。

-

挽星早起整理淑妃旧物时,先将那只针线包取出来,问要不要另换干燥的匣子。林冬亦昨夜睡得迟,刚端起温水,尚未答话,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追月迎出去,片刻又折回来,脸色却变了。

“娘娘,宫里来人,说要带挽星去问话。”

挽星的手一颤,包里一枚顶针滚到桌边,被林冬亦伸手接住。

她将顶针放回原处,问:“谁来接?可有写明交到哪里?”

问云摇头。

“只说是御前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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