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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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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很久。

顾寻萧知道自己应当立即起身俯首,说了一句不敢。这样的话他从小听到大,连该以什么神情和语气说出口,都不须再想。

可那两个字没有出来。

东宫。

这个位置在他眼前摆过多少年,他便看了多少年。起初是旁人替他不平,说长幼有序,说他年长,又比弟弟康健;后来他已不必再听人说,朝中一封折子一次任差,都能让他看清自己与那个位置之间隔着什么。

他也确实想过,若坐在那里的是自己,会怎样。

皇帝看出了他的迟疑。

“朕知道,你心里并非没有委屈。”

顾寻萧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他以为听见这一句时,该有多年积郁终于被看见的快意,可真正到了眼前,心里先浮起的,却是另一张脸。

母妃病中披着外衣,唤他过去,让他别站在风口。

他那时年纪小,嫌药味苦,进门便皱鼻子。母妃便命人开一点窗,又怕他冷,把他搂到身边。他记不清那一日说过多少话,却记得她手腕很细,衣袖空出一截,摸上去也是凉的。

“父皇。”

皇帝等着他。

“母妃当年为何要换药?”

话一出,殿中的暖意像忽然退了一层。

皇帝神情未变,只把搁在身边的手抬起,端起茶杯。杯盖擦过杯沿,轻轻一声。

“又是徐临越说的?”

顾寻萧看着他:“儿臣想听父皇说。”

皇帝没有饮茶,将杯子放回去,眉间显出倦色。

“今日叫你来,是说你的事。”

“母妃也是儿臣的事。”

这句话落下,顾寻萧自己先听见了心跳。不是头一回违逆父皇,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样近地坐着,连父皇目光里的不悦都避不开。

皇帝沉默片刻,问他:“你还记得她多少?”

“儿臣年纪尚小,记忆早已模糊,只剩斑驳的人影,可儿臣不敢忘。”

皇帝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前。内侍忙上前开锁,被他挥退。他自己取出一只匣子,搁在案上,掀开时有极淡的旧香气散出来。

里面是一方丝帕,颜色已经浅了,边缘绣着几瓣花。

顾寻萧认得母亲会用这样的针法。她不是很爱做针线,偶然起了兴致,绣到一半又搁下,常是宫人替她把余下的做完。

皇帝捏着那方帕子,语气竟缓和下来。

“她刚入宫时,也会这样坐在朕跟前。话不多,可只要开口,总能叫朕多留一刻。”

顾寻萧听着,没有催。

“朕给过她什么,你姨母该最清楚。她家里要体面,朕给了;她说不喜太闹腾,朕便另择清静地方给她;她病了,朕问得比谁都多。”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几瓣花上。

“可她看朕,总像隔着一层。”

顾寻萧胸口一沉。

“母妃性子原就……”

“朕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皇帝打断他。

那一点温和骤然散了。内侍缩在远处,不敢再往前,连炉边溢出的水汽也似乎变得刺眼。

“对着你,她会笑。听说府里什么人过寿,什么人添了孩子,她也会多问。偏到了朕跟前,样样恭敬,样样周全,连一句埋怨都没有。朕是她的夫君,她拿什么对朕?”

顾寻萧望着父亲,慢慢道:“可母妃没有做错什么。”

皇帝转过脸,眼神变得有些冷漠。

“朕说她做错了?”

随后,皇帝将帕子放下。

“后来她病着,倒比从前肯依着朕。朕去时,她也会等,会问下一回何时来。人总要吃些苦,才知道谁真正待她好。”

顾寻萧手指骤然绷紧。

“所以,是为了让她病……”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半开的匣盖,眉头皱起,仿佛在怪儿子把一句话说得太难听。

“朕要的不过是她肯留一点心。”

“后来呢?”

“后来……”

这一声重复低得几乎听不清。

皇帝面上浮起一种极淡的恼意,夹着多年后仍不曾散去的难堪。

“后来她还是那样。病中向朕道谢,身子稍好,便又有她自己的念头。她宁愿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也不肯把心交给朕。”

顾寻萧的耳边嗡了一声。

他问:“最后那几次,也不是换错了?”

皇帝不答。

“不是底下的人揣摩错了圣意?”

杯中热气已经散尽。顾寻萧听见自己呼吸,又觉得声音很远。他忽然很想站起来,去看看那方帕子是不是母妃真的用过,也想问父亲,母妃病得无力起身时,他是否也这样坐在床前,记着她对自己笑得够不够真。

皇帝终于开口:“她若一直不肯,朕还能怎样?”

顾寻萧怔怔看着他。

父皇竟是在问他。

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受尽冷落、别无选择的人是自己,仿佛一个人既已得了天子的恩宠,便连心里哪一寸向着哪里,都应当一并奉上。

他很久才找回声音。随后不顾一切的问道,“她究竟欠了你什么?”

皇帝脸色微怒:“顾寻萧!”

顾寻萧缓缓起身。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暗,扶住椅背才站稳。皇帝似乎也动了一下,却到底没有伸手。

“儿臣只想问这一句。”

他没有再高声。说完后,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皇帝攥起帕子,几瓣花被揉在掌中,露出一截发旧的丝线。他低头看见,又慢慢松开,像怕弄坏了心爱之物。

“她去后,朕没有一日不想她。”

顾寻萧看着那只手。

幼年母亲故去,父皇曾把他留在身边许久。有时看着他的脸出神,有时半夜醒来,将他唤过去问是否睡得好。那些年月里的思念未必是假,正因如此,才叫他觉得冷。

一个人可以这样想念自己亲手害死的人,想得理直气壮,甚至盼旁人因此体谅他的苦楚。

“儿臣也想她。”

皇帝抬起头。

“可儿臣想的是,她若还活着,今日会不会嫌雪天闷,叫人把帘子打高些。”顾寻萧声音哑了,“不是想她该如何谢恩。”

殿外终于落起细雪,轻轻打在窗上。

皇帝重新将帕子收回匣中,盖子却合得很慢。

“你要她的哀荣,朕可以给。名分也可以再议。你是她的儿子,朕给你,便是给她。”

顾寻萧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到此刻,他才完全听懂最初那个问题。

东宫不是一份迟来的公允,是压在母妃名字上的另一块东西。只要他伸手接下,便该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问话收回去,让死去的人永远留在匣子里,供活着的人年年怀念。

“儿臣不要这样给的。”

皇帝眼神骤冷:“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今日不接,往后未必还会问你。”

顾寻萧看着父亲。他并没有忽然觉得自己从此不想要那个位置,也没有因此认定弟弟样样都好、自己该安守一隅。他仍有不甘,仍有想做成的事,只是到了眼前这一步,终于知道有一种到手,他受不住。

“那便不必问。”顾寻萧一字一句。

闻言,皇帝猛地抬手,案边茶盏被袖子带落。瓷片碎在脚边,内侍赶忙伏下去收,手指被划出血也不敢停。

顾寻萧仿佛没看见一般,向皇帝行了最后一礼,欲退至殿门。

走出殿门时,雪已经密了些。

白术守在廊下,看见王爷的脸色,立即迎上来,却又不敢多问。顾寻萧没有去接递来的手炉,先走下两级台阶,才忽然停住。

胃里泛起一阵翻搅。他扶住廊柱,低下头,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白术急得要叫人,被他伸手拦了。

“不必了。”

风里有雪沫,钻进领口,冰冷的很清楚。他反倒觉得好受了些。殿中太暖,暖得连那些话都像可以轻轻放过去,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白术一直扶着他的手肘,等他站稳,才重新将手炉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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