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了很久。
顾寻萧知道自己应当立即起身俯首,说了一句不敢。这样的话他从小听到大,连该以什么神情和语气说出口,都不须再想。
可那两个字没有出来。
东宫。
这个位置在他眼前摆过多少年,他便看了多少年。起初是旁人替他不平,说长幼有序,说他年长,又比弟弟康健;后来他已不必再听人说,朝中一封折子一次任差,都能让他看清自己与那个位置之间隔着什么。
他也确实想过,若坐在那里的是自己,会怎样。
皇帝看出了他的迟疑。
“朕知道,你心里并非没有委屈。”
顾寻萧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他以为听见这一句时,该有多年积郁终于被看见的快意,可真正到了眼前,心里先浮起的,却是另一张脸。
母妃病中披着外衣,唤他过去,让他别站在风口。
他那时年纪小,嫌药味苦,进门便皱鼻子。母妃便命人开一点窗,又怕他冷,把他搂到身边。他记不清那一日说过多少话,却记得她手腕很细,衣袖空出一截,摸上去也是凉的。
“父皇。”
皇帝等着他。
“母妃当年为何要换药?”
话一出,殿中的暖意像忽然退了一层。
皇帝神情未变,只把搁在身边的手抬起,端起茶杯。杯盖擦过杯沿,轻轻一声。
“又是徐临越说的?”
顾寻萧看着他:“儿臣想听父皇说。”
皇帝没有饮茶,将杯子放回去,眉间显出倦色。
“今日叫你来,是说你的事。”
“母妃也是儿臣的事。”
这句话落下,顾寻萧自己先听见了心跳。不是头一回违逆父皇,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样近地坐着,连父皇目光里的不悦都避不开。
皇帝沉默片刻,问他:“你还记得她多少?”
“儿臣年纪尚小,记忆早已模糊,只剩斑驳的人影,可儿臣不敢忘。”
皇帝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前。内侍忙上前开锁,被他挥退。他自己取出一只匣子,搁在案上,掀开时有极淡的旧香气散出来。
里面是一方丝帕,颜色已经浅了,边缘绣着几瓣花。
顾寻萧认得母亲会用这样的针法。她不是很爱做针线,偶然起了兴致,绣到一半又搁下,常是宫人替她把余下的做完。
皇帝捏着那方帕子,语气竟缓和下来。
“她刚入宫时,也会这样坐在朕跟前。话不多,可只要开口,总能叫朕多留一刻。”
顾寻萧听着,没有催。
“朕给过她什么,你姨母该最清楚。她家里要体面,朕给了;她说不喜太闹腾,朕便另择清静地方给她;她病了,朕问得比谁都多。”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几瓣花上。
“可她看朕,总像隔着一层。”
顾寻萧胸口一沉。
“母妃性子原就……”
“朕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皇帝打断他。
那一点温和骤然散了。内侍缩在远处,不敢再往前,连炉边溢出的水汽也似乎变得刺眼。
“对着你,她会笑。听说府里什么人过寿,什么人添了孩子,她也会多问。偏到了朕跟前,样样恭敬,样样周全,连一句埋怨都没有。朕是她的夫君,她拿什么对朕?”
顾寻萧望着父亲,慢慢道:“可母妃没有做错什么。”
皇帝转过脸,眼神变得有些冷漠。
“朕说她做错了?”
随后,皇帝将帕子放下。
“后来她病着,倒比从前肯依着朕。朕去时,她也会等,会问下一回何时来。人总要吃些苦,才知道谁真正待她好。”
顾寻萧手指骤然绷紧。
“所以,是为了让她病……”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半开的匣盖,眉头皱起,仿佛在怪儿子把一句话说得太难听。
“朕要的不过是她肯留一点心。”
“后来呢?”
“后来……”
这一声重复低得几乎听不清。
皇帝面上浮起一种极淡的恼意,夹着多年后仍不曾散去的难堪。
“后来她还是那样。病中向朕道谢,身子稍好,便又有她自己的念头。她宁愿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也不肯把心交给朕。”
顾寻萧的耳边嗡了一声。
他问:“最后那几次,也不是换错了?”
皇帝不答。
“不是底下的人揣摩错了圣意?”
杯中热气已经散尽。顾寻萧听见自己呼吸,又觉得声音很远。他忽然很想站起来,去看看那方帕子是不是母妃真的用过,也想问父亲,母妃病得无力起身时,他是否也这样坐在床前,记着她对自己笑得够不够真。
皇帝终于开口:“她若一直不肯,朕还能怎样?”
顾寻萧怔怔看着他。
父皇竟是在问他。
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受尽冷落、别无选择的人是自己,仿佛一个人既已得了天子的恩宠,便连心里哪一寸向着哪里,都应当一并奉上。
他很久才找回声音。随后不顾一切的问道,“她究竟欠了你什么?”
皇帝脸色微怒:“顾寻萧!”
顾寻萧缓缓起身。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暗,扶住椅背才站稳。皇帝似乎也动了一下,却到底没有伸手。
“儿臣只想问这一句。”
他没有再高声。说完后,反而比先前更安静。
皇帝攥起帕子,几瓣花被揉在掌中,露出一截发旧的丝线。他低头看见,又慢慢松开,像怕弄坏了心爱之物。
“她去后,朕没有一日不想她。”
顾寻萧看着那只手。
幼年母亲故去,父皇曾把他留在身边许久。有时看着他的脸出神,有时半夜醒来,将他唤过去问是否睡得好。那些年月里的思念未必是假,正因如此,才叫他觉得冷。
一个人可以这样想念自己亲手害死的人,想得理直气壮,甚至盼旁人因此体谅他的苦楚。
“儿臣也想她。”
皇帝抬起头。
“可儿臣想的是,她若还活着,今日会不会嫌雪天闷,叫人把帘子打高些。”顾寻萧声音哑了,“不是想她该如何谢恩。”
殿外终于落起细雪,轻轻打在窗上。
皇帝重新将帕子收回匣中,盖子却合得很慢。
“你要她的哀荣,朕可以给。名分也可以再议。你是她的儿子,朕给你,便是给她。”
顾寻萧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到此刻,他才完全听懂最初那个问题。
东宫不是一份迟来的公允,是压在母妃名字上的另一块东西。只要他伸手接下,便该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问话收回去,让死去的人永远留在匣子里,供活着的人年年怀念。
“儿臣不要这样给的。”
皇帝眼神骤冷:“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今日不接,往后未必还会问你。”
顾寻萧看着父亲。他并没有忽然觉得自己从此不想要那个位置,也没有因此认定弟弟样样都好、自己该安守一隅。他仍有不甘,仍有想做成的事,只是到了眼前这一步,终于知道有一种到手,他受不住。
“那便不必问。”顾寻萧一字一句。
闻言,皇帝猛地抬手,案边茶盏被袖子带落。瓷片碎在脚边,内侍赶忙伏下去收,手指被划出血也不敢停。
顾寻萧仿佛没看见一般,向皇帝行了最后一礼,欲退至殿门。
走出殿门时,雪已经密了些。
白术守在廊下,看见王爷的脸色,立即迎上来,却又不敢多问。顾寻萧没有去接递来的手炉,先走下两级台阶,才忽然停住。
胃里泛起一阵翻搅。他扶住廊柱,低下头,很久都没有缓过来。
白术急得要叫人,被他伸手拦了。
“不必了。”
风里有雪沫,钻进领口,冰冷的很清楚。他反倒觉得好受了些。殿中太暖,暖得连那些话都像可以轻轻放过去,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白术一直扶着他的手肘,等他站稳,才重新将手炉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