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了大半日，杨禾秀正琢磨着那本医书，冷不丁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顺着感觉望向门口，一双怯生生的眼睛正打量着四周，察觉到有人注意了自己，抬脚就想往外走。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裳，身形纤细。

她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了个小髻垂在脑后。

小姑娘家脸上没什么血色，手紧紧攥着衣角，脚步虚浮，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杨禾秀放下手里的医书，站起身，扬声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的吗？”

那姑娘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她犹豫了半天，扭过头来，目光在空荡荡的药馆里扫了一圈，见没有其他男人，这才壮起胆子走了过来。

待人走近了，杨禾秀才看清她的脸。

小姑娘额头上沁着一层汗，嘴唇微微泛白，双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连站都站不太稳。

她走到诊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人，垂在身前的两只手拼命扭着衣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反倒憋红了脸。

杨禾秀没有催她，见她却有难言之隐，便只是绕过桌子，从一侧拉了把椅子过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慢慢说。”杨禾秀放缓了声，蹲下身与她平视，“有任何问题尽管与我说便是。”

小姑娘坐下后，不自觉地把身子缩成一团，小小的一团窝在凳子上，声音细若蚊蝇：“大夫，我……我肚子疼。”

“具体是哪里疼，可以给我指一下吗？”杨禾秀循循善诱道。

小姑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咬着下唇，急得隐隐有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吐出几个字：“大夫，我我下面……流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肚子很疼。”

杨禾秀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起身拿了只碗，从壶里倒了杯温水，随后递到小姑娘手里。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杨禾秀轻声问。

小姑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杯子里，抽抽搭搭地道：“我家里只有爹和哥哥，我不敢跟他们说，隔壁婶子心善教了我怎么办，可是我每夜都会疼得睡不了觉，听人说镇上医馆来了个女大夫，我这才偷偷跑出来的。”

杨禾秀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嘴角微微扬起，轻声说：“没事的，这是姑娘家长大了。”

小姑娘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不是病吗？”

“这才不是病。”

杨禾秀明白她隔壁婶子不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说的太多，于是便道：“黄帝内经曾言，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禁疑惑问道：“人流这么多血，不会死吗？”

“人身上有个血海，你就当它是个装血的池子。女子到十四岁前后，肾里头会生出一样东西，叫天癸。这天癸一来，就好比有人往池子里灌水，将池子一点点蓄满了，水满了又自然要漫出来，在体内往下流，这便是月事。”

杨禾秀说着，指了指她的腹部，慢慢往下滑。

“所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必害怕，也不必羞耻。”

小姑娘听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杨禾秀见她神色缓和，开始问：“可以告诉我，是坠胀的疼还是绞着疼？”

小姑娘想了想，似乎有些难以描述，只道：“感觉都有。”

杨禾秀明了点头，她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当归、川芎、白芍，又往里添了一点延胡索和香附。

她仔细用纸包好，递给小姑娘。

这药房是基础的补血养血的温和方子，缓解气滞，是她听张医士提起的。

说来他教自己的药方，似乎大多数跟治疗妇科有关。

思及此，杨禾秀在原地一怔。

良久的沉默，小姑娘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等回去用水煎了喝，记住一天两次。”杨禾秀摇了摇头，温声嘱咐道，“喝三天，肚子就不疼了。另外这几天切记别喝凉水，夜里睡觉盖好肚子。”

小姑娘接过药包，怯生生地问：“大夫，多少钱？”

杨禾秀想了想，道：“三文钱。”

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荷包，倒出几枚铜板，她小心翼翼地抓出三枚放在桌上，站起身朝杨禾秀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