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夫。”她的声音不自觉轻快了许多,有了她这个年纪的几分跳脱。
杨禾秀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小跑着消失在街角,直到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
她重新坐回诊桌后面,目光落在刚才翻的那本医书上,久久没有回神。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张存恭在京城时说过的话。
张医士跟她讲起自己年轻时给宫里的婕妤娘娘诊病的事。他说那位娘娘支支吾吾,明明想说些什么,却羞于开口,而他当时是太医院的院使,一个大男人根本没法深问。
最后那位娘娘死了。
那天张存恭对她说:“太医院向来没有女子。贵族有条件,却不肯让后代女眷习于此道,而平头百姓则是想也没有门道研习。”
杨禾秀现在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今天来的是个小姑娘,家里没有人教,于是什么都不懂,被月事吓得不知所措。面对这种,她尚且能解答。
那如果是遇上了真正的妇科杂症呢?
这种事,女子怎么好意思跟一个男大夫开口?
哪怕那男大夫再怎么宅心仁厚,病人自己那一关过不去,对大夫多加隐瞒,那医术再高超也只怕无用武之地。
就像今天这个小姑娘,若不是听说了益寿堂有个女大夫,她恐怕宁愿自己疼死在被子里,也不愿意去医馆找男人看病。
可是她自己又懂多少呢?
那些深奥的医理,她也只是略懂些皮毛。
她看病无非全凭跟着杨无名学的那点招式,加上自己摸索的土方子。遇到寻常小病尚且能应付,如若有一天真遇上棘手的女科病,她也只能抓瞎。
她将桌上的旧医案翻了翻,上面记的都是些风寒咳嗽,跌打损伤,脾胃不和的方子,关于妇科的记载寥寥无几。
只有几张调理气血的通用方,还写得含含糊糊,根本不中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寻常女子识字的都不多,更别提去读那些深奥的医书了。市面上流传的医书,几乎都是给男人看的。
偶尔有那么几本妇科专著,也被那些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捂得严严实实,觉得这是秽亵之书,难登大雅之堂。
她想学,可是无书可读。
晚上关门打烊的时候,刘广顺专注地拨拉着算盘,聚精会神。
杨禾秀坐在一旁,手里搁这一直毛笔,她晃了晃笔杆,思索片刻,将今天给小姑娘开的方子记在纸上。
刘广顺瞧着她这副认真模样,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问:“你今天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杨禾秀把笔搁下,看向刘广顺,问道:“老刘,咱们镇上有没有专门给妇人看病的?”
刘广顺对此嗤之以鼻,道:“专门给妇人看病?哪有这种大夫。镇上的大夫就那么几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不都是他们看。”
“那如果遇上难产,或者妇人的隐疾呢?总不好也去找男大夫吧?”
刘广顺撇撇嘴,继续拨弄起他的算盘,平静道:“那有什么法子?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讲究些可以隔着帘子,帕子盖着手腕让大夫悬丝诊脉。”
“至于穷苦人家的媳妇婆子嘛,”他想了想,笑道,“她们有的连饭都吃不上,谁还管什么脸面,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也就只能忍着。”
他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顺手将算盘收起来,催促道:“杨大夫,你今天怎么净想些没边的事?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开门呢昂。”
杨禾秀没再说话,默默看着刘广顺转身回了后院。
她则低下头,把那张刚写了半截的方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这样做似乎并不能解气,反而呢要再写一遍。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房顶,心想刘广顺说得对,这世道就是这样。她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她现在连这间医馆能不能保住都还没个准数,更没资格去操心那些宏大的事。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莫名堵得慌。
那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神一直刻在她脑子里。
她想,如果她真的能把益寿堂盘下来,如果她真的能在这里立足,她一定要想办法,去找几本真正能用的女科医书。
她闭上眼,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就这样连自己都没想到,趴在桌子上慢慢睡了过去。
门帘被掀开,刘广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盯着爬在桌子上的人,“啧啧”几声,自顾自道:“明日得让她交过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