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杨禾秀犹豫再三,还是去药房买了几副药,去看了陈二母亲。
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杨禾秀下意识环视一圈,想:“的确清贫。”
陈二的母亲此刻正坐在床边,轻轻地踢着腿,揣着手,瞧着神志不太清明。
杨禾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怨恨交织,却隐隐又有一丝可怜。
她的儿子杀了自己的母亲,若是一报还一报,他的母亲也该偿命。
可是这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又做错什么了呢?生了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她扭过头去不再去看,将手里的药包放在桌上,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说道:“我已经请人来照顾您直至寿终,我自认已经仁至义尽,望您不要怨我背信弃义。”
陈二的母亲似有感应般抬眼看向她,混浊的眼睛有了一丝光亮,她张了张嘴,苍老的声音响起:“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杨禾秀抿唇,不再言语,推门而出。
……
来时是冬日,道路漫漫。如今已是盛夏,路上酷暑,依旧难走。
两人跟着回禹州的商户一起走的,走得有些匆忙,以至于没来得及跟一些人道别。
一路颠簸,景物从陌生到熟悉,到了禹州,二人便与商户分道。
禹州平安镇的村子里,周大娘正晾完衣裳,端着盘子回去给一家老小烧火做饭,陡然余光瞥见两位姑娘伫立在隔壁的院中。
她抬眼望去,只瞧见两个纤细的背影,便以为是新来的邻居,放下盆子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迎过去笑问:“姑娘是新来的吧,我是隔壁的,男人姓赵。”
闻声,杨禾秀缓缓转过头去,朝周大娘笑了笑:“周大娘,我是六娘。”
周遭霎时一片寂静。
周大娘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一副仿佛见鬼的模样,拔腿往家跑,边跑边喊:“见鬼了!”
陆春花疑惑地收回目光,问:“她是怎么了?”
杨禾秀想了想,道:“可能是还欠着我们家半袋米。”
陆春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随后,她叹了口气,道:“你身子还未好全,又一路颠簸,别操心这些事了,进去歇一歇吧。”
“好。”杨禾秀应了一声,眼睛却直勾勾落在破木门上,脚步定在原地。
门上贴的年画早就没了,只剩下残破的一角。
地上杂草遍生,一片荒芜,毫无生机。
若是放在往日,她去镇上卖完草窝子回家,定会在老远的地方就听见她娘的喊声,屋里,她爹在屋里摆好碗筷,喊她洗手吃饭。
她会贪吃,不管不顾地拿起桌上的红薯先啃一口,烫得满地蹦哒。
戚散娘又气又急接过她咬过一口的红薯:“着什么急,这些不都是你的。”
她呆愣地瞧着老屋子,突然很具体地意识到,那样熟悉的声音,今后再也听不到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直掉。
陆春花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试图安慰,却觉得此刻说什么也没用。
杨禾秀垂下头,抹掉脸上的泪,朝陆春花扯出一抹笑来:“瞧我,你定也累坏了,快进去吧。”
她说着,伸手推开面前的木门,“吱呀”一声,抖落下一层灰。
她捂住口鼻,朝半空挥了挥手。
灰尘散去,露出屋里头的真容。
杨禾秀上前拉出一把木凳,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蹲下身将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她站起,长舒一口气,朝陆春花一笑:“坐吧。”
陆春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应了一声好,慢慢坐过去。
杨禾秀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又拉出另外一把木凳,可惜那块方帕已经脏了,再擦也没办法将它擦干净。
她望着满是灰尘的木凳,紧锁着眉,道:“我去外头打些水,你且在这歇一歇。”
陆春花犹豫着开口:“你……”
杨禾秀打断她,笑道:“没事,很快的。我快去快回。”
“好……”
杨禾秀叉着腰扫视一圈,终于记起木桶在哪里,翻出来一看,不出所料,也是脏的。
她却丝毫没有嫌弃,提在手上就往外头走。
余光一瞥,见墙角处的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她轻笑一声,声音爽朗:“周大娘,好久不见。”
周大娘猛地站直身,似是也觉得自己的举动颇为不妥,搓着手讪笑道:“好久不见……哈,六娘又长高了。”
“周大娘也好看了。”杨禾秀笑了笑。
闻言,周大娘脱口而出:“真的吗?”
她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人老珠黄的,还能变好看了,六娘就哄你周姨我吧。”
“俗话说得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依我看婶子比起徐娘也毫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