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替考案,终于在五月初有了裁决。
许久不理政事的永和帝闻此事亦大怒,特地召开朝会命刑部、大理寺彻查到底。此事牵连甚广,影响之恶劣,以至于最后到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
故,所有参与替考的人员连同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一同下狱,于五月十二午时三刻在菜市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经此一事,朝中职位空缺良多,随后由吏部侍郎为首的一众官员,推举贤能上任,风波暂缓。
然永和帝忽龙体欠安,淮王身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兄,被允准入京侍疾。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五月十二。京城安静了没几日,因着无数官员要斩首的消息又掀起一波浪潮。
途径的路上围满了人,议论声纷纷。
杨禾秀站在囚车会经过的街道上,望向前路。
一连数月,都未能让李琏开口。或许他以为只要不说,就能成为一个把柄,威胁杨禾秀给自己想办法。
杨禾秀冷笑一声,心中暗道:他真是想错了。
她虽一心追寻双亲下落,可如此大奸大恶之人,万不能让他继续活着迫害百姓。他罪有应得,该当死罪。
只是这样一来,她又该如何寻到那两人的下落呢?
心中正惆怅,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杨禾秀抬头朝远处望去,一辆辆囚车从远处驶来,身侧差役不计其数。
民众对其的愤恨化作鸡蛋砸到囚车上,裂开的蛋壳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员,如今沦为阶下囚,他们纷纷以手捂面,竟也羞愤难当。
前头囚车里的人杨禾秀一概不认识,只专注地盯着一辆辆走过,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对比往日,他消瘦了许多,脸上脱水导致的惨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令人生厌。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李琏僵硬地扭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一处。
杨禾秀一袭桃红衣衫,外头套了件天青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朵桃花,看见人朝她看过来,嘴角微微勾起。
大仇得报,这是喜事,自然要穿的好看些。
李琏动了动,爬起来握住囚车的栏栅,张了张干涩的嘴唇,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身旁的差役立马喝道:“老实点!”
他重新坐了回去,目光呆滞,浑身颤抖着,如同待宰的羔羊,知晓了死亡的结局,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
囚车走得不快,似是故意要以这种方式羞辱犯人。
杨禾秀往后看,突然愣住。
陈二一改往日的端庄书生模样,落魄连乞丐都不如,身上的衣服竟破破烂烂,甚至不能遮盖住身体。
他本就瘦弱,此刻更是仿佛全身只剩骨头和皮。
杨禾秀蹙了蹙眉,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肩膀被重重撞击,她踉跄一步,堪堪稳住身形。
她朝罪魁祸首看去,却只见一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嗓音嘶哑地像失了声的鸭子叫。
杨禾秀认得出此人,是陈二的母亲。
她也顾不得旁人嫌恶的目光,上前搀住老妇的胳膊,老妇泪眼婆娑地看向她,反握住她的手,拐杖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响。
陈二听见响动,猛地朝这边看过来。
在触及他母亲的身影时,他才仿佛终于有了些活人气,眼泪一颗颗砸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伸出手扯了扯仅存的布料,却无济于事。
杨禾秀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停在褙子上一瞬,将它一把扯下,大步上前,趁差役不注意将褙子扔到囚车的栏栅上。
陈二眼疾手快接过,握在手里半晌没动,抬起头愣愣地盯着杨禾秀看。
差役朝杨禾秀低声冷喝了几声,杨禾秀赔笑着往后退,顺手扶着身侧的老妇。
老妇朝她看去,带着哭腔道:“姑娘,我儿子肯定是被冤枉的,你救救他好吗。”
杨禾秀抿了抿唇,垂下头:“抱歉,我无能为力。”
老妇哭晕过去,靠在杨禾秀身上。
她叹了口气,朝陈二重新看去。
只见他张了张嘴,杨禾秀眯起眼睛,辨认出两个字——包袱。
什么包袱?
她不明白陈二是什么意思,而囚车已经走远,现下最要紧的是将陈二的母亲先安顿好。
她记得二人住在何处,将人背起,咬了咬牙,一路未停。
幸好李府并非李琏一人的居所,而是借住于此,所以并没有被查封,她按着记忆里的小路,走到一扇小门处。
有些吃力地伸出手,推开门,瞧见空荡荡的院子,心中不免悲凉。
她将人背到房中,放在榻上。
老妇还未醒来,杨禾秀用自己半吊子的医术替她诊了诊脉,初步判定是力竭昏迷,不危害性命。
她这才松了口气,找了个凳子坐上去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