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杨禾秀的眼神。

良久，他再看去时，外头已经空了。

杨禾秀走进二堂，温青瑜余光瞥见她，立刻起身迎了过去，见其神色不对，眉头不自觉拧紧，问：“怎么，他没有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只手按在温青瑜的胳膊上，撑住身体。

李将时坐在椅子上，沉默着看向二人，随后起身走到杨禾秀身侧，颔首致歉：“抱歉，是我们李家没有教导好他，让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我会尽全力替姑娘寻找双亲，李琏那边还请交给我。”

杨禾秀此刻已经不想说任何话，却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多谢。”

温青瑜不语，反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出步军统领衙门。

门口有辆马车早就等候在此，小厮放下踏凳，温青瑜朝小厮点了下头，小厮侧身让开。

杨禾秀提起裙摆，刚迈一步，身侧，温青瑜便伸出一只手臂。

她愣了下，犹豫着伸出手，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温青瑜利落地跟着上了去，掀开帘子，坐在她的对面。

马车不算大，两人隔着一个博山炉的距离。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晃起，隐隐约约传来外头商贩叫卖的声音。

相比之下，马车里要安静得多。

杨禾秀呆坐在一侧，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雕了凤凰纹样的帘子上。

翱翔九天的凤凰栖息在梧桐树上。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而她并非良禽，也并不想择木而栖。

她想禹州地里头插着的秧，等到秋日便会金黄灿烂一片。

土地辽阔，而木枝狭小。

禾秀，她本就是属于大地的。

……

李将时走进牢房的时候，李琏正靠在墙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见是李将时，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呲牙咧嘴，显得格外难看。

“舅舅，你是来救我的吧？”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了回去。

李将时身后跟着一名书吏，手里捧着纸笔，正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大人的神色。

牢房的门被差役从外面带上，与外头隔绝开来。

“我来问你几件事。”李将时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声音冷硬地问。

书吏在一侧垂下眼，极力隐去自己的存在。

听到李将时的话，李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声音微颤：“舅舅，你先把我弄出去，我什么都说。”

“你先说。”李将时耐心告罄，眉峰下压，给人一种压迫感。

李琏盯着他看了片刻，发现李将时没有半分松动，这才力竭般道：“问吧。”

李将时没有理会他的态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春闱替考的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替你打点？”

“什么替考？”李琏抬了抬眼皮，语气照旧吊儿郎当，不以为意，“那陈二自己没钱考，我给他机会，他不应该感谢我吗？”

李将时面色铁青，怒道：“李家怎会有你这样道德败坏之徒！”

李琏嗤笑一声，他今天把那些烂词都听了个遍，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掀不起任何波澜。

李将时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绪，继续问：“户部的林尚书，与你是什么关系？”

李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道：“什么户部尚书？我不认识。”

“你爹在禹州替人包揽诉讼、放印子钱、占人田产，”李将时继续说，“这些事我已经查明，会上报给朝廷。”

李琏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他爹要是倒了，他可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李琏靠在墙上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手试图撑在身侧，却怎么也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

“舅舅，”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慌乱道，“你救我出去，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李将时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在牢门口时停住脚步，冷冷道：“你如果能把你做过的事一字不落地写下来，我还能替你在圣上面前求一个从轻发落。你若再耍滑头，我也帮不了你。”

他走出牢房，差役重新上了锁。

身后传来李琏的喊声，叫了不知道多少声“舅舅”，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一种含糊不清的哭腔。

李将时站在牢门外的走廊上，闭了闭眼，朝书吏摆了摆手：“备纸笔，送进去。”

书吏应了一声，快步走了，生怕慢一步再惹上什么是非。

李将时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