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万里无云。
陈二第一次踏出贡院的大门,他仰头望着碧蓝的天,轻轻笑了笑。
下一刻,数十名官差从一侧涌来,将他团团围住,街上本就寥寥无几的人,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慌忙避开。
陈二没有动,淡淡地瞥了眼身边的官差,目光落在空巷上,手中的篮子“哐当”一声落了地。
周遭倏然让开一条道,温青瑜走近,声音冷硬:“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二与他平视,身后的吵嚷声迫使他忍不住回头窥了一眼,登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难以再维持情绪,颤声询问:“大人,我们还能活吗?”
“兹事体大,要交由圣上决策。”温青瑜公事公办地回,挥了挥手,两名官差将他按住戴上枷锁,连同身后的数十人要一同带去步军统领衙门关押。
戴着枷锁徒步走在路上,被人围观,无异于扒光衣服扔到街上示众。
陈二不敢抬头看,也不去听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他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布鞋,破了布的鞋面被慢慢浸湿。
曾几何时,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文学才干,能够高中,带母亲去过体面人的日子。可现实告诉他,温饱尚且不能满足,谈何读书识字。
一开始,得李琏看中,被带到李家的学堂之上听大儒讲解,他是感激李琏的,甚至将其视为救命恩人。可后来,李琏告知他,要他做枪手,替自己考取功名。
他不愿意,李琏便以母亲胁迫,他不得已应下,此后,他读的便不再是圣贤书,而是耻辱。
再后来,他跟杨姑娘做了交易。
十两银子,他供出幕后主使,换他母亲最后十余日的药钱。
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若是他替李琏办妥了事,能获得比这更高的酬劳。
可是,他不愿意再辱没自己了。
他读的每一本圣贤书,都在夜晚变成一把钝刀,割着他的肉,挖着他的骨,却也在第二天早上,抹去表面的伤,叫人看不出,他有口说不出。
陈二重新抬起头,略过众人鄙夷的眼神,看向远方,那是李府的位置。
不出他所料,兵马司动作很快,或者可以说是早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琏在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在院中晒着太阳,身边两名婢女伺候着。
今日是春闱的最后一天,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相信以陈二的实力,绝对会让自己名列前茅。
就算真进不了殿试,也能靠贡士的身份和李家这棵大树谋个官职,去做逍遥闲散的日子。
李琏瞥了眼身边的婢女,嘴角勾起。
那个时候,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正幻想着,门被暴力破开,巨大的声响吸引了不少的过路人围观。
李琏一下子站起身,待看清来人时,脸上的愤怒转为惊恐,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你……你们!”
温青瑜搂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进院中。
李琏的视线被青色官袍全部占据,慢慢地往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戏谑的脸庞。
“拿下。”
一声令下,差役鱼贯而入,李琏反应过来想跑,还没爬出几米,便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温青瑜阔步上前,朝着他挣扎的头慢悠悠伸出手,一把按进地里,登时一顿惨叫响彻整个院子。
听着人恶劣的咒骂声,过了不到半柱香,转为求饶:“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你要什么啥都给你!”
温青瑜不为所动,反倒低声笑了下,蹲下身,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哀嚎声盖过他的耳语:“有个人还在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任由差役将人套上枷锁,押出门去。
温青瑜跟在后面,走出院子,似有感应地看向拐角处。
那里,男人仿佛等了他许久,沉默着走近他。
温青瑜见他一副阴沉模样,戏谑开口:“怎么,李大人舍不得这宝贝外甥?”
李将时白他一眼,道:“你明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温青瑜慢慢收起笑,宽慰道:“放心,此事牵扯不到大人身上。”
“那你呢?”李将时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你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偏偏还告诉了我,让我整夜难眠,坐立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质问:“温青瑜,你安的什么心!”
温青瑜没答,看了他一眼,便迈步走出去。
虽不是盟友,但他知道,李将时是个明白人。
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功夫跟他在这瞎掰扯。
步军统领衙门内,李琏面部脏污,如浑身颤抖着被人押着进去,狱内,他余光瞥见熟悉的一张脸。
他登时使出全身力气摆脱差役的控制,冲到牢房前,双手紧紧扒住牢栅,面容扭曲,声嘶力竭地冲里面的人喊:“陈二,你背叛我!你不得好死!”
黑暗中,陈二缓缓走近,看着往日如天上神仙般的人在此刻像乞丐疯子一般,突然乐得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