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这一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杨禾秀穿过人潮赶到的时候,街两边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卖热汤面的摊子冒着白气,布衣老叟正往锅里下面条,水汽刚升起来又被晨风吹散,糊在人面上,有些暖意。
旁边还有卖包子、烧饼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都赶这一早晨的生意。
杨禾秀一眼望过去,只见送考的人比考生还要多,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倏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时候她才不过五岁,杨无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指着上头一个字,问她认不认识。
她咬着块猪油糖,诚实地摇头。
杨无名点点头,把那本书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从今天起,你要开始学认字了。”
而戚散娘坐在一旁绣花,见状打趣道:“这么早就给闺女开蒙了?”
杨无名认真道:“宜早不宜晚。”
听着她爹娘的话,杨禾秀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奇地凑过去,将他手中的书仔细端量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杨无名则用手指顺着笔画的顺序,在石桌上描了一遍,一边描一边说道:“这个字念路,走路的路。”
他见杨禾秀咂摸着嘴里的糖,有些不上心的模样,便很认真地跟她讲:“人一辈子要走很多路,有人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但大多数人的路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
她当时没听懂,只觉得那个字笔画好多,好难写,于是扭过稚嫩的脸,问:“那爹,你走过很多路吗?”
杨无名笑了笑,搂过她来,摸着她的脑袋,说:“你以后会走比我更远的路。”
她那时候所认为的更远的路,顶破天是去隔壁村赶集。
现在的她站在京城贡院门口,看着那些送考的父母和进场的考生依依惜别的场景,心想,这才是她走过的最长的路。
杨禾秀甚至猜,她爹是不是很早就知道她会长大,会离开家,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她慢慢收回目光,心中的恨意却铺天盖地涌来,眼眶慢慢酸涩,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恶人的下场要来了,他们马上就能团聚了。
杨禾秀站在人群外,在一片喧嚣声中逐渐平静下来,随后找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台阶站上去。
从这里能看见贡院大门,也能看见排队的队伍。
考生们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约莫有五十人。
队伍里并不安静,吵嚷声里混杂着笑声,亦有哭声,人间百态,似乎都聚在这里了。
一个老翁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脸色发白。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不放心地问道:“您没事吧?”
老翁则扯起一抹牵强的笑,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的。”
这是他备考的第二十一年了。
杨禾秀蹙起眉,瞧着老翁颤颤巍巍地递过去自己的浮票递给官差,官差轻蔑地瞥他一眼,将人拽了过去:“进去吧!”
老翁踉跄了几步,险些摔了,脸上却还挂着笑:“多谢官爷。”
她看得出神,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紧不慢的。
她顺着声音看去,一眼就认出了马上的人。
温青瑜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马鞍旁挂着一柄佩剑。他扬头看着前方,模样比平时正经许多,另外添了几分正肃。
他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也都骑着马,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马队走得慢,人群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什么,但声音很快被马蹄声压下去。
坐在他斜后方的随从勒了勒马缰,凑近温青瑜的马匹,低声跟他交谈。
温青瑜侧头听着,点了一下头。
随后他重新直起身,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遍,经过杨禾秀站的位置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也紧紧是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杨禾秀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继续往前去了。
马队从她面前经过,衣袍下摆扫过马鞍,带起一阵微风。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把视线重新移回贡院门口。
考生们还在排队,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贡院门口设了三道查验,第一道便是要核验身份。
考生依次走到桌前,将浮票递过去。
官差接过来看一眼,再抬头核对本人。旁边还坐着一个文书,执笔在册子上记录着,那一手好字秀气十足。
陈二排在队伍中段,前面还有十来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手里攥着浮票,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巴了。
他脸上仍是一派平静,既没有四下张望,也没有丝毫惹人怀疑的动作,看起来就只是一位极为普通的寒门学子。
前面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走了一步,突然停了一下,忍下想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有个人会在那里。
杨禾秀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贡院门口。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跟着他一起挪动。
轮到他时,陈二把浮票递了过去。
官差接过来,看了姓名,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问了一句:“哪一年的举人?”
陈二面色不变,迅速答道:“去年。”
官差低头对了对票上的描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确认没有夹带,才点了点头,把浮票还给他。
旁边的文书头也没抬,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喊了一声:“下一位。”
第二道是搜检,通过身份核验后,要走到旁边的棚子里,由搜检吏检查随身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