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光线不太好,搜检吏低着头,手指翻动物件时动作很快。
听见求饶的声音,陈二抬起头,前面有人被查出了夹带纸条,当场被架了出来,那人还在喊冤。
陈二安静地站在棚子外面等待着。
前面一个人搜完了,他才从棚子外面走进去,把随身带的布袋放在桌上摊开。
搜检吏翻了翻他的笔墨,又掂了掂水囊的分量,随后把他身上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夹带,才摆了一下手放他过去。
陈二低头看了一眼浮票上的编号,站到左边那一列。队伍又一次往前挪动,他跟着走了进去。
杨禾秀站在台阶上,却看不见里头的场景。
正心里发慌,身边有人突然推挤开她,她有些不悦地回头,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挤到她旁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踮着脚往贡院方向张望,嘴里絮絮叨叨:“哎呀,这么多人,我家儿子也不知道排到哪了。”
妇人转过头看见杨禾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眼底闪过精光,她笑了一下,问:“姑娘也是来送考的?”
杨禾秀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口道:“算是吧。”
妇人欣喜,便又问:“送兄长还是送未婚夫婿?”
杨禾秀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道:“送一位友人。”
妇人“哦”了一声,笑道:“友人也好,友人也好。”
说罢,她又重新踮起脚往贡院那边张望,心里犯着嘀咕:“真是可惜了,看着小丫头模样生的还不错,想着给自家儿子说说亲呢。”
她嗤笑一声——还送友人?怕不是姑娘家害臊编出来哄她的。
杨禾秀没理她,走了几步躲开那妇人,重新把目光投向贡院的大门,而此刻门已经关上,最后几个考生也都已经进去了。
送考的家人开始陆续散去,还剩几个还在门口张望的,估摸着是不放心自家孩子。
杨禾秀从台阶上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往街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已大亮,方才热闹的贡院此刻已经冷清下来,只剩十几个官兵围着。
她转回头,没有再多停留。
今天不会有结果,真正的结果要等到大后日才能出来。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需要等。
她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几天了。
杨禾秀走出几步,瞧见街边的摊子快要收摊了。
卖包子的老板把蒸屉从灶上端下来,水汽散开。她走上前,要了两笼包子,带回去给陆春花做早饭。
巷子里的脚步落在泥地上,发不出声音。
日光从两边的墙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她走到小院门口时,陆春花正推开门,拿着个大扫帚正打算将门口清扫一番,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禾秀点了点头,道:“送完了。”
她伸手将包着两笼热乎乎包子的油纸递过去,笑道:“走,先吃饭。”
贡院外,温青瑜勒住马缰,在侧门处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朝身后跟着的随从低声道:“去告诉里面的人,今日入场核查时若有拿不准的,不必当场拦下,先放进去,记下号舍位置。”
随从应了一声,快步往侧门走进去。
温青瑜目光落在贡院紧闭的正门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暗红色的官袍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过了一阵,随从出来,道:“已经传进去了。场内的人会按大人说的办。”
温青瑜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李侍郎那边呢?”
随从答道:“李侍郎已经在贡院后门了。”
温青瑜挥了挥手,随从退下。
他独自往贡院后门的方向绕了过去。
后门比正门冷清许多,只有两个守门的兵卒站在两侧,见了他立马让开了一条路。
李将时就站在门后,背着手,眉头紧锁,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温青瑜走进,一眼便瞧见了他。
李将时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场内的耳目我昨晚已经安排好了,开考后半个时辰,无论他坐哪一区,都会有人盯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确定要在场内动手?当场拿人,消息会传出去。”
温青瑜轻笑一声,悠悠道:“传出去且不是更好,唯有将事情闹大,才能被足够重视。”
李将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后悔,他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东窗事发,民心又该如何稳定?”
温青瑜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包庇徇私舞弊,只能顾全迂腐之人的脸面,反之却能让真正有才华的人能够施展抱负。”
“李兄,民心所向公道,若人人秉公执法,清正廉明,又怎会寒了民心?”
李将时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隔了一会儿,他声音酸涩,问:“你要动户部的人?”
温青瑜坦诚道:“是。”
李将时急了眼,逼近几步,反问:“你打算拿什么动户部?”
温青瑜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李将时在看见上面的漆印时,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询问:“你怎会和他……”
他硬生生将剩下的话咽回肚中,重新看向他,熟悉的人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向陛下揭发尔等吗?”
温青瑜冲他笑了下,声音坚定:“我信李大人。”
“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但这或许是,我保住温家的唯一办法了。”
李将时撇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刚刚接受的消息仍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