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瑜双手抱胸,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道:“那就让他进去考。”
李将时蹙眉,不解:“考完之后呢?”
温青瑜语气如常:“我们的人会在考场里等着。他敢进去考,不正好给了我们物证?”
李将时认同地点了头,他看了温青瑜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沉默了片刻,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你确定会进去?”
“往年一直如此,户部那帮人,没理由今年突然金盆洗手。”
话已经说完了,温青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语气微妙:“李侍郎,可不要因私废公啊。”
李将时愣住,脸色沉重了些。
人已经走远。
陈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时,正蹲在灶房里烧水。李府的侧屋平日里少有人来,他住在这里大半个月,夜里从未有人经过。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从堂屋那边走过来,停在了门外。
他屏住呼吸,没有起身。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他瞧见一双靴子停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息,又挪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他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扒着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温青瑜的背影正穿过院子,玄色狐裘的衣摆扫过地面,似乎是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陈二瞧见人走远了,这才大着胆子推开侧院的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心跳得很急。
他是见过那张脸的。
兵马司的人来过李府送过几次公文,他记得很清楚,领头的那个少年鹤立鸡群。
而此刻,他深更半夜只身出现在李府,只可能是来找李大人的。
李府的人都知道,李将时是李琏的舅舅,是刑部侍郎,而那温青瑜是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二者向来不对付。
他跟李将时在这个时辰见面,能谈些什么呢?照李大人的德行,总归不会是些诗词歌赋。
陈二想着,人已经回到灶房,蹲下身,把已经烧开的水从灶上端下来,搁在地上,看着沸水慢慢平静下来。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水面映着他的脸,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了晃。
回到屋里,陈二在自己母亲的床边坐下来。
周氏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都能断掉的线。
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手指碰到她的肩膀,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他垂眸盯着深夜里母亲苍老的脸看了下,忽地肩膀沉下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藏在破桌布下的那支签文,又看了一遍。
金色的字在灯下依然清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日他从那妇人手里掰开这支签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后来在庙里问过一个小和尚,小和尚告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
他攥着那支签文站在窗前,外面月色很淡,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位姓杨的姑娘。
她出现在巷子里,替他挡了那几个人,分文未取替他母亲诊过脉,又告诉他母亲时日无多。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会在想什么?又或者说想通过他得到、想知道些什么?
他并不知道答案,但无论如何,光凭她在春闱前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不寻常了。
他握着签文的指节微微泛白。
后日,便是春闱。
他如果按原计划替李琏进去,无论是当场被拦还是考完被扣,他都跑不掉。
可李琏有李家保他,有刑部侍郎做靠山。
他只有病重的母亲。
天快亮了。
陈二在桌前坐下来,把签文放在桌面上,看着它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来的金字。
终于,他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他出了门。
他去了那天遇见过杨禾秀的那条巷子,在周围走了两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他又去了药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突然想起自己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除了知道她姓杨,其他一无所知。
他站在街角站了很长时间,久到腿脚发麻,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他以为今天不会再遇见她了。
然后他看见了青色衣衫的一角,似有感应般,他猛地抬起头,眼前一黑。
等重新看见时,她正从街对面走过来,像是刚从兵马司的方向回来,手里拿着一包药,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步子不算快。
他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在街心拦住了她。
杨禾秀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说:“杨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杨禾秀点了点头:“去一边说吧。”
在街道的一侧,街市的喧闹依旧能听得见。
他的声音就这样在吵嚷声中想起:“关于春闱的事,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