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秀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薛媱坐在灯下拿着蒲扇赶蚊虫,盯着面前的桌子出神。
陆春花在灶房里烧水,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是杨禾秀,如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回来了。”
薛媱这才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杨禾秀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不禁困惑道:“站那干嘛呢,进来啊。”
杨禾秀走过去,在薛媱对面坐下,直直看着她。
薛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今天在兵马司看到一具尸体。”杨禾秀道。
薛媱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问:“谁啊?”
“银栽。”
薛媱的手顿住了。
她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良久未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放下有些酸胀的手,张了张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你看清楚了?”
杨禾秀点了下头:“听薛副指挥使说的,是什么薛府的侍女。”
薛媱眼底逐渐湿润,声音忍不住带上几分哽咽:“她当初是为了护着我走才死的。那些人追上来的时候,她挡在我前面,让我先跑。”
杨禾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节哀之类的话,早已说过不知多少遍。
院里寂静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薛媱抬起头来,杨禾秀看着她的模样有些不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跟她说这些。
“她死了。”薛媱声音很轻。
杨禾秀抿了抿唇,道出一个“是”字。
彼此都知道这个事实。
薛媱低下头,滚烫的泪珠砸在膝盖上,浸透了衣衫,渗入骨头里一样疼。
她怎么会不想银栽呢?那是自小跟着她长大的,若不是她胆大妄为,银栽怎么会死在荒郊野外……
陆春花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院子里两个人。
薛媱抹了把脸,站起身,她背对着杨禾秀,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进了屋,门没有关严,只留了一条缝。
陆春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什么意思?”
杨禾秀看向她,只道:“她知道的。”
陆春花没再说什么,只把灶房里的灯端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叹了口气,劝:“别坐太晚了,早点睡。”
杨禾秀仰头冲她笑了笑,应了声:“好。”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薛媱从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眼睛还是红的。
她在杨禾秀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杨禾秀也没催她,只等她自己想通。
夜间的风有些凉,吹在人身上,却觉得舒服许多。
薛媱仰头盯着天,今天没有繁星,只有一片漆黑。
“银栽被安置在哪了?”
杨禾秀摇摇头,又道:“你想知道的话,我明日帮你问清楚。”
薛媱点了点头,扯起一抹淡笑:“多谢。”
杨禾秀看着她,说道:“薛誉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没有告诉他。”
薛媱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想了想,自嘲般开口道:“他迟早会查到的。薛家丢了女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杨禾秀叹了口气,也不想这么兜圈子了,索性开诚布公问:“所以你要早做打算。你想回去,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
薛媱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盏灯,语气平静了许多:“我不知道。但银栽死了,我迟早要回去一趟,替她收尸。”
杨禾秀点了点头,道:“去之前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薛媱看了她一眼,疲倦的脸上露出笑来:“多谢。”
夜深了,杨禾秀和陆春花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收,各自回屋。
薛媱已经躺下了,面朝着墙壁,久久没有睡去。
另一个屋里,杨禾秀吹灭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并不算平静。
在李府的侧屋里,门被紧紧关上。
屋内,李将时坐在温青瑜对面,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不带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一袭玄色狐裘迎着月色闯入。
李将时却丝毫不意外,给他倒了杯茶,不咸不淡道:“坐吧。”
他坐下,看了一眼李将时,对方也正在看自己,目光平静。
温青瑜开门见山:“春闱那日的事,我已经跟李侍郎核对过了。入场核验会加派人手,考场外围由兵马司的人布防。如果有人被当场拦下,刑部的人会立刻接手。”
他抿了一口茶,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如果他进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