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去哪儿?”问完,林炡手又紧了紧,又问:“你不想问点别的吗?”
一堆问题堆积,张博明反而没有最开始发现真相时的那种急迫了,他现在周身只剩下一种带着苦闷的茫然,然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去做他认为最首要的事。
“家里有吃的吗?”
林炡怔怔仰头看他。
张博明叹出口气,反握住林炡那只冰凉的手,微微用力,牵着人站起来,又问了一遍:“林炡,家里有吃的吗?有药吗?”
林炡反应过来,被牵着的手蜷了蜷,哑声回答:“应该还有点泡面,我好久没回来了。”
他这一个多月都快住办公室了,想起来了吃两口泡面,日常靠烟过日子,家里哪儿能有什么吃的。
张博明干脆带着他去了厨房,到处看了看,柜子里五连包的方便面还剩两包,冰箱里三个鸡蛋不知道有没有坏。
这样不行。
张博明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又转头看了看安静跟着自己的林炡。
林炡手按着胃,朝他咧了咧嘴。
两人之间所有无形的僵持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林炡拍拍肚子,说:“我不饿。”
张博明只问:“几天没正常吃饭了?”
林炡想了想,正想回答说“没几天、没什么事”,但看着张博明消瘦很多的身体和快要脱形的脸颊,话到嘴边忽然一转,摇着头答:“记不清了。”
张博明没忍住,又叹出口气。
“你先自己待会儿,我去买点东西。”
“打电话让人送吧,楼下餐馆留的有电话。”
林炡不想让他走。
张博明应了。
他们都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仿佛这件事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等吃完东西,林炡胃好受了一点后,已经很晚了。张博明让他去休息,自己则熟门熟路推开次卧的门。两间房间的门对着,不关门,能很轻易看到对面房间的情况。
林炡侧躺着,看张博明从柜子里抱出来枕头被子扔到床上,沉默地铺床、收拾,看着看着就撑不住闭上了眼。
等张博明收拾好东西想去查看林炡情况时候,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盯着人,看了许久,最终还是任由两间房门大开,转身回去躺下了。
这天晚上下了暴雨,雷声很大,张博明迷迷糊糊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梦境。
他梦到自己跟在林炡身边:看他在跟很多人拍桌子据理力争;看他开车默默跟在阿归身后;看他深夜一个人带着熟悉的眼镜对着电脑;看他站在墓碑前,阳光铺在他背后,却照不到他藏在阴影里的脸。张博明听到很多人叫他“林科”,跟在他身边,恭恭敬敬、小心谨慎,人前意气风发、人后孤独沉默。
于是张博明心想:自己呢?怎么没陪着他?
然后画面一转,一阵可怖的失重感传来,张博明仰面朝上,紧缩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父亲那张扭曲、阴森的脸,和红到像是血的月亮。
轰隆——!
巨大的雷声仿佛炸在耳边,张博明猝然弹坐起来,无声惊叫后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裳床单,他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止不住颤抖的手却将眼镜挥翻在地,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镜片裂出一道长痕。
张博明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强烈的失重和巨大的痛苦仍旧萦绕在脑海里,真实到他仿佛是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一样。他扭头,透过两扇门看向对面,缓了会儿后,撑着虚脱的身体下床,走到林炡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人还在安慰睡着,窗外暴雨和雷电都扰不到他,看起来似乎正做着一个不错的好梦。
张博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炡的脸,接着视线一瞥,看到床头柜上安放着的眼镜。
在梦里,无数个夜晚,他看到那一个林炡的床头柜上也永远放着一副眼镜,和这个一模一样。
但林炡其实是不近视的。
张博明拿起这副眼镜,触碰到冰凉镜框的刹那,如同电流划过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张博明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呼吸骤然一窒,然后控制不住,又乱了。他恍然惊觉,林炡一切异常都通过这场诡异的梦境有了解释,很荒诞,但无比合理。
他想让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可现在的他理智不起来,在经过那样可怕的痛苦和背叛之后,怎么都理智不起来。
林炡的电脑就放在客厅,张博明拥有它的密码。
不过不用再去查验,被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两台电脑,属于林炡的那台已经彻底坏了,但另一台电脑上的操作记录都在,张博明看过,能轻易复原那天的情况。但调查组问询时候,没人怀疑过他,他收到的只有安慰和表彰。
张博明收回视线,呼出的气息滚烫炙热。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陪着林炡,一直到雨过雷停、天光微亮。
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林炡被柔和亮光唤醒的时候,睁眼看到一双疲惫但温柔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轻声说道:“早上好,林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