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解行那天之后,遗留的很多问题蜂拥而至,纪委、省厅、公安部轮番组织谈话,对在这次行动中暴露的阿归做最详细的调查,张博明、林炡和刚刚脱离危险的解行都是几轮谈话里的重点闻讯对象。
这段时间,市局每个人都忙到脚打后脑勺,林炡和张博明没有什么单独见面的机会,每次在各种严肃的场合匆忙擦肩而过,林炡只觉得张博明一次比一次看起来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来气,每每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和痛苦。
调查组撤场之后,林炡把从那间档案室里带出来的东西锁进办公室抽屉最深处,像是就此尘封苦难的源头。
又过了半个多月,林炡递交完检查报告,同时解行获批得以与阿归联系,天昏地暗的忙碌暂时性画上一个句号,林炡终于可以告别办公室那张长沙发,解救自己老腰,回家休息。
他难得按点下班,先去了趟医院,陪解行待了会儿,得知张博明下午来过,也没有多问,只是交代好解行过两天出院后的安排,顺便拜托过来查房的护士看好解行,盯着他不许熬夜。
下班后的晚高峰是这座城市生活气息最热闹的时候,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摩肩接踵,十年时间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很多改变,林炡走在人流里,却有种游离在世界外的感觉,偶尔看着别人的生活陷入短暂怔愣,胸口就会莫名有种窒息的沉闷传来——这不是梦,林炡强制告诉自己,然后甩甩头继续往前走。
他上楼,摸出来钥匙,开门,客厅正亮着灯。林炡扭头朝沙发上看去,一个挺拔的身影靠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着,没带眼镜,双眼紧闭、眉头微皱。
林炡愣了愣,然后恍惚想起来,张博明有自己家备用钥匙,这不奇怪。
听到动静,张博明直起头看过来,和愣愣看着自己的林炡四目相对。
林炡瞬间低下头,边换鞋边道:“你怎么跑来我这儿了,我刚去看解行,他说你下午去过他那里。”
“嗯。”张博明应道:“去看了看。”
林炡换了鞋,走去张博明旁边,他扫视一圈,只有一个外套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隔着段距离都能闻到烟味,林炡又去看张博明的脸,发现对方黑眼圈重到连镜框都遮不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对视。
沉默蔓延了几分钟,张博明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认输般地开口:“我就是……就是来看看。”
但林炡知道,他找来这里,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只是张博明不说、不问,林炡也就配合他,不讲。
想了想,林炡拿过自己电脑,坐下开机,调出来内部通讯界面给张博明看:“解行已经联系上画师了,虽然没有再进一步沟通,不过从画师的回应来看,是个好的转机。”
张博明盯着画师回复“一切安全”几个字,想到解行讲述红山刑房的过程,嘴张了张,最终只能哑声应了下。
林炡继续道:“从画师最新传递过来的信号来看,他已经顺利潜入木姐的一个赌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应该能查不出来不少东西。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让画师相信解行确实还活着,而不是我们为了什么行动、什么安排,来骗他配合。”
“……他不会再相信我了。”
林炡顿住,一种难以言喻且极致压抑的安静在两人之间散开——最终还是到了这个话题。
“你查到什么了?”
张博明看着他,因为刚刚凑在一起看东西的原因,他们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极近,肩膀抵着肩膀,连呼吸好像都交融在一起。
张博明视线描过林炡鼻梁上的眼睛,低声道:“你把那些东西锁在你办公桌的抽屉里。”
但我有你所有锁的备用钥匙。
——林炡其实根本没想藏。
又或许,他从来没想过对张博明隐藏,他只是在衡量一个适合让张博明发现的时间,在他处理好一切、把张博明完全摘出来之后,让张博明自己去发现。
林炡轻笑一声,但张博明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到笑,只觉得一面薄薄的镜片后,遮掩着比他更为痛苦和苦涩的目光。
“是啊,我是网安,我的一切都受保密法保护,我把那些东西锁在抽屉里,谁会去看。”
只有张博明一个人会看到。
张博明又去看他戴着的眼镜,鬼使神差伸手碰了碰镜框边。他记得这副眼镜那天晚上坏了,镜片也有裂痕,一副旧了的备用眼镜,其实没什么必要价值,但它被修好,换了镜片,依旧留存。
“张博明,你想说什么?”
林炡看起来运筹帷幄,安排好了所有,一切都对张博明有利、对所有人有利,可张博明分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害怕。
他心想,林炡在怕什么呢?
突然发现自己敬仰的父亲其实一个毒贩,是茶马古道的创始人,是差点害死解行、让这次行动失败的源头。张博明无法想象,他们如果真的没有发现被删掉的求救信号,解行真的死在了红山刑房,后面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阿归又该怎么办。
但林炡又为什么会这么敏感?好像提前知道了一切,在行动最开始就做好了计划。
一连串的问题到了嘴边,张博明张张嘴,忽然发觉眼前的人在细微地颤抖,一只手按在肚子上,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有颜色。
但林炡只是一直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问题,像是个乖巧的学生。
于是张博明问:“胃疼?”
林炡很明显的愣了,他呆呆看着张博明,没想到他等了这么长时间,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问题。
张博明看他傻住,又问了一遍:“胃疼?”
林炡这才迟疑地、很轻地点了下头,在张博明站起来的瞬间,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