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狂。”
席安笑着接受了:“每一分钟的训练都会在赛场上得到回报,这是最公平最严厉的交换。如果我要感谢什么的话,就是这一路走来,我从没有因为任何事暂停过训练。”
“压力怪。”
席安试图解释:“赛场上每秒都是高压时刻。我们之中,有人把足球当做一生所求,也有人把它当成一份工作,但相信我,没有人喜欢输球。胜负欲一旦燃起来,很难不去压力自己,不去压力队友。”
“恋爱脑。”
席安一怔,随即大笑。
“我知道你的线人是谁了,我会翻过篱笆,联合他妹妹金妮去痛打他一顿。”
记者也笑得前仰后合。
“想要聊一下‘恋爱脑’和‘不婚主义’之间的冲突吗?”
席安的状态忽然古怪起来。
这不是个能解释清楚,能聊明白的话题。
它太漫长且细碎了,东一片西一片占据着大脑,稍作回忆,就会带起滚滚尘烟。席安的大脑立刻切断回溯,好阻止那股清凉的恨意再次包裹住身体。
但是来不及了。这些关键词已经让席安的肩膀不自觉地收紧。
记者见状,及时调整方向。
“那我们来聊聊你的家人吧!就从快要来过暑假的教女开始。”记者翻找出一张人物卡,“沙生植物杀手!林恩·贝克!哈哈,你知道小Linn正在发展她的演艺路吗?”
席安睁大眼睛:“我不知道。”
“她创作班歌,幼儿园主题曲,还做了儿童合唱团的小小指挥家。听说今年有望在皇家汇演里进行表演呢。”
席安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菲恩,菲恩·克鲁姆,总是在用我们擅长的东西取悦她,试图在她幼年的时候就种下音乐或者体育的梦想种子。现在看来,菲恩暂时赢了一局。”
“真是个幸福的小女孩。”
“小Linn……Linn。林恩,是个很有思想的女孩。”
席安轻轻吸了一口气,拿过水果短刀,划开仙人掌果实的外衣,慢慢剥出里面血红的内瓤。未清除的细刺扎进他的手心,鲜红的汁水淌过可爱的蛇纹身。
“她敏感又聪明,带给人惊奇,也带来惊吓,我一直认为她有魔法。她从不回答问题,总是用问题去应对提问,并让人甘之如饴。偶尔有点恶劣,也会情绪化,但她从不被情绪影响判断,她会紧紧盯住目标,她只要结果,为此可以牺牲一切。那句话怎么说?‘残酷是美人的天性、习惯,和宗教*’。我一开始认为残酷、极端自我是个很酷的理念,在柏林踢球的时候,这个理念就已经深深植入了我的身体。它让我心无杂念,全情投入,也助我达到目的。”
席安将切好的果实递给记者,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最近,这种残酷终于开始啃咬我了。像一种反噬,我曾经在她……它这里得到了多少,现在就需要,需要……”
席安一阵恍惚。
“需要……加倍奉还……”
原来她在那时候就警告过我了,她的礼物要加倍奉还。所以用钻石手镯奉还钻石戒指,用泰晤士河的夜雪,奉还出走公园的雨夜,用沙特岁月奉还那首盛大的歌。用被摧毁的心智,奉还她的爱。
席安小幅度动了动脖颈,试图把她像仙人掌一样清理出去。
记者挑了挑眉,听出了这其中巨大的信息量。他并不是在描述一个孩童,甚至不是在描述一个人,他在试图表达被改变。
像一张白纸遭遇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回不去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修改身上的油彩,他困在这种变化中,找不到明确的出路。
于是记者精准地选择了一个切入点。
他问席安:
“那你恨吗?”
记者看着席安忽然紧紧盯住了手中的刀,不自然地眨眼,又抬起头,看了过来。
“恨什么?”
“恨理念改变了你,恨理念弃你而去。”
席安的眼球发生震颤,急促的三次呼吸之后,他转开视线,快速地眨眼,吞咽,像是在思考,又缓慢垂下眼睑,久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先是明媚地笑了一下,才抬起了异常悲伤的眼睛。
“恨。”
他掷地有声地承认,亲手把自己的一部分鲜血淋漓地剥离出去。
“但是,我也从中明晰了一个道理——人只能陪另一个人走一段路。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有些人的课题横冲直撞,会蛮横地改变我的人生。但不公平在于,我却没有办法干涉他人的课题。”
“请定义‘课题’?”
“我认为是……命运。我为此而降生,一个人来,一个人翻山越岭,一个人面对众生百态,一个人经历命运,最后一个人走。在漫长的人生中,我不再连着脐带、不是谁的法定伴侣,也不是谁灵魂挚友。亲人、爱情、婚姻、子女、知己……我只是我,我要孤独地面临独属于我的命运。”
记者被这番发言震惊到。
“你有宗教信仰吗?”
席安摇摇头。
“这也太……你是靠自己想明白这套宇宙运行的法则吗?”
席安哑然失笑,否认。
“是听来的。我可能是这个世界最愚钝的人,我总忘记礼物有标价,忘记说出口的话,总会一一应验。”
记者玩味地用笔戳着自己的脸颊。
盗火的普罗米修斯,至今还在高加索山崖上被鹰啄食内脏。
记者接过席安递来的鲜红果实,像一颗心脏,味道果然酸苦。看着他擦拭着手上血般的汁液,记者心里忽然一动。
他在用抽象的概念掩盖一个具体的人。并且他正在为此受苦。
采访一共三个小时,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记者关上录音笔。
六月上旬的马德里阳光暴烈,气温闷热得令人难以喘息。席安站在院子里,脚边都是仙人掌的残骸,根须暴露在阳光下,无声地死去。
记者叫了他的名字。
席安回过头。
“你知道我这次采访你,是带点商业性质的吧?”
这次访谈是俱乐部想要在新赛季前完全扭转席安的口碑才安排的,所以无论席安今天说了什么,记者都会大力美化,吹捧他,洗脱他被世莱抹黑的往事,消除在沙特蹉跎的负面形象。
席安点点头。
“但下面的话出自我的个人意愿,和这次采访没有关系。”
记者收起活泼的天性,用平静的语调陈述恐怖的事实:
“你的房间里,有大象。”
马德里晴空万里,忽然来了一阵莫名的太阳雨。
席安安静地站在阳光下,站在奇异清透的雨水中。
“但你知道它存在,席安,你不能对它视而不见。”
睫毛粘上雨珠,竟然有一点像眼泪。
倒扣的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新信息。
一只湿漉漉的手将它拿起,信息来自:林恩。
手指久久悬在屏幕上,直到手机熄灭。
席安轻轻呼了一口气,把屏幕倒扣过去。
他洗了澡,换下了被太阳雨浇透了的衣服。他指挥工人把一张正常尺寸的床抬进卧室,又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板清理干净,连缝隙里的细沙子都没放过,用胶带一点点粘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去洗了个澡,给自己做了一餐简单的饭,并专心致志地吃完。他打开电视,播放了一场去年的比赛,对照教练组发来的战术分析,一帧一帧地研究。
太阳雨使得这个夏夜多了一丝清凉。夜空呈现出一种雨洗过的普鲁士蓝,西边残留一抹桔红色的光。韦尔塔斯街上摆满了塑料座椅,人们或热闹地交谈,或悠闲地享受酒水和爵士乐。
席安的家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上大片草坪的绿色光亮倒映在他眼睛里。
安静。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走到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
他找到那条林恩发来的信息。
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