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护士站忽然警铃大作，VIP病房发生了紧急情况，所有服务于陈玉印的医护人员立刻头皮一紧，一窝蜂地冲向病房。

紧急抢救已经是这个月的日常，医护人员气喘吁吁破门而入，然而映入眼帘的是林恩正举着手机，伸着头和陈玉印自拍。

“来来，帮我看看这个滤镜行不行，我在给他弄张遗照。”林恩拨弄手机，展示她找到的绿外星人奇葩特效，然后换成了两条人脸黄狗展示给人看，“有没有那种，把他变成狗，但我还是人的滤镜？我不想当狗，以及，他脸怎么这么黑？我上哪儿才能找个黑狗滤镜？”

紧急状况解除，医护人员集体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的肝脏已经完全无法运转了，脸色是黑色素沉淀导致的。”护士长无可奈何地叹气，“还有，陈小姐，紧急状况铃不是这么用的，医护人员身心都很疲惫的。”

“喔你说得对。”林恩挠了挠眉毛，“给大家开十倍加班费吧，直接走我的账，不用打税的那种。”

医护人员的糟心，立刻就被从天而降的巨款抚平了。

但其中一位医生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

“谢谢你，但我还是要说，陈小姐，你需要对病人多一点尊重，他还在受病痛折磨，你这样拍照不合适，更何况他是你的父亲。”

整个医护团队集体头皮发麻，林恩抬头，怪异甚至有些兴奋地看了一眼这位医生小哥。

“还有呢？”

医生不顾周围人阻拦，不卑不亢，一副不被金钱折腰的姿态，细数林恩在这间病房的恶行：

“你不应该暴力摇晃病患；不应该请女巫萨满跳大神的人来医院做法事；不应该用他呼吸机的电源给牙刷充电；不应该到处找艾滋病人的传染源再试图打进陈玉印先生的身体里，既不尊重您父亲，也不尊重艾滋病患。”

林恩慢慢咧开嘴，咧出一个诡异的笑。

“那我应该怎么做？”

医生小哥竟然真的试图教她怎么为人子女：

“不管怎样他都是生你养你的人，你应该握着他的手说些体己的话，回忆一下你们之前的相处，陈玉印先生虽然在昏迷状态，但他还是保留了听力的，这对他恢复很有帮助。我有一次听到你夜晚在他病床边痛哭，这证明你对爸爸还是有爱的。”

护士长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呵斥：“别说了！”

前面的话林恩还当笑话听，后面这几句她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把他开了。”

“啊？”医生小哥惊诧，好不容易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我是陈玉印先生三处器官移植的主刀医生！我连缅甸都去了！如果不是……你不肯捐献肝脏，他也不会病到这种程度！你不能开我！你没有资格开我！”

“我有，他一死，这家医院是我的资产。”林恩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再见呀。”

医生情绪激动，扑过来还想说什么，被其他医护人员控制住。久经沙场的护士长也判断出现在并不是什么能替他求情的好时候，于是一边打圆场让他冷静，一边把他往外带。

林恩突然开口：“既然收了我的钱，起码留一个人在这里加个班。”

众人相互看看，年长的护士长主动选择留下。

“大小姐，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你的？”护士长声音有一种稳当当的磁性。

“别这么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恩抖了一下，“我想知道，我真的哭得很大声吗？”

护士长抿抿嘴，点头。

“而且很悲痛，很……伤心，我们都以为是陈玉印先生忽然……嗯，我检查了仪器数据才发现原因并不是这个。”

林恩苦恼地趴在椅背上摆弄手机，心烦意乱地切换奇葩滤镜。

“陈小姐，安抚病患家属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所以，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林恩把手机推到护士长面前。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护士长诧异地挑眉，戴上眼镜仔细看着屏幕，一串英文，一串数字。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给他发了股票账号和密码，还有一些注意事项。但他没回复我，好几天了，什么话都不和我讲。”

按照道理起码该说一声谢谢的，但既然什么都没有。老道的护士长很快就推测出二人应该不止是说“谢谢”的关系。

为情所伤？护士长很难把眼前的林恩看作成一个伤心女人，年龄上，她早就过了为爱痴狂的时期，身份上，她那些杀伐果断的事迹，也不像是会因为对方不回复而痛哭纠结。

但结合她的传闻和这几天在医院做的疯事，或许也只是个被爱情困扰的性情中人。

护士长把手机还给她，摘下眼镜，笑眯眯地问：

“试试发一些更日常的内容？比如吃了什么，分享心情，发张自拍，你这样冷冰冰地发账号和密码，是期待对方主动来破冰吗？”

林恩垂头丧气，蔫巴巴地摇头。

“我做不到。他不回复我，我也不理他了。”

护士长笑了笑：“来，站起来。”

林恩不明所以。

“今天月色很好，拍张照给他。”

“不要。”

护士长把林恩拉起来，“快站起来吧，你踩到陈玉印先生的透析管了。”

-

席安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一声提示音，他调成静音状态，倒扣过去，向沙发上正在做访谈的记者道歉。

“抱歉，忘记静音了。”

记者是个相对活泼的人，摇了摇手中的笔，示意这不算什么失礼。

“所以今天是在重装修吗？”

席安身后，工人们在下陷的仙人掌区做挖除清理工作，一张巨大的床被拆分成了好几块，从楼梯搬运下来。

“我的教女想要来这里过暑假，仙人掌对她来说不太安全。”

“能给我讲讲这栋房子吗？它很特别，我看到你有一个马赛克彩虹泳池，阳光下太漂亮了。你有很大的厨房，而且还是中西式结合的，是很喜欢中餐吗？还有，很少有人在家里布置这么多沙生植物，以及刚刚过去的那个，是床？是吧？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床！”

席安空张着嘴说不出话，记者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多了，立刻调整了采访节奏。

“不好意思哈哈，职业病和八卦心态有时候很难区分。”记者说，“先讲讲这些仙人掌吧！”

席安大大方方地带记者参观这一片下沉式的仙人掌区。

“这个扭来扭去的螺旋品种，叫龙卷风，非常非常扎手，我自己就被它偷袭过几次。这是两种龙骨，泛白的是白龙骨，你猜旁边这个翠绿的叫什么？”

“绿龙骨？”

“日出龙骨。”席安笑起来，面对植物，他脸上多了一份匠气，“很高的这个，叫巨人柱，它长得很缓慢，但寿命很长，室内养护它需要费一些力气，因为它太需要日照了。后面那一组，是三角大戟，南美翁，量天尺。小一点的这些，兔耳，金边龙舌兰，剑麻，白刺金琥。别小看这些沙生植物，它们可不是有一点水就能养活的，都很娇。”

记者觉得很可惜，这些被养护得很好的植物，正在一点点消亡。

清理工人戴着厚手套，粗鲁地从其中一株上掰下来一些发红粉色的茎块。

席安不由蹙起眉。

“这个是不是能吃啊！”清理工人忽然发问。

席安回过神，回答：

“是梨果仙人掌，观赏性的，可以吃，但不能太期待它的味道。”

记者眼睛发亮：“我想尝尝！”

席安用盘子盛了几个，二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还是要说，太可惜了。你能说出每一株植物的名称，知道怎么养护它们，就这样清理掉了，很让人心痛。”

“要看最终目的是什么。我说了，我的教女要来过暑假。”

“你很喜欢小孩吗？”

席安笑着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尝试进入一段婚姻？你的同龄人里有很多都做了爸爸。”

他的眼睛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笑盈盈地回答。

“我的专注度不够我同时进行两件伟大的事情。赛场上奔波90分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对你女朋友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万一她很渴望婚姻呢？”

席安面色如常，只是声音沉了下来。

“是的，她很渴望婚姻……但我给不了。我必须专注赛场。”

“我们席安是个工作狂呢。”记者笑他，“根据我一个‘线人’提供的情报，他给你列了三个关键词，你想听听吗？”

席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