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室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沾血的手指在下面冲刷着。
洗手台旁边放着的手机还亮着,显示着林恩发来的信息。
她推荐来了一个证券投资顾问,发了他的履历证明了专业性,并说了他不少好话。她建议可以把一部分资金托管给这家证券公司,一部分拿去购置不动产,再储蓄一部分用于对冲风险。
席安弯下腰,把鼻子凑近水流。鼻血被冲刷成粉色,旋转着流进下水道。他直起腰,仰头的姿势让血液逆流进了喉咙,不好受,怎么都止不住。
席安闭着眼睛短叹,需要去看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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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和护士长开些小玩笑,忽然脸色一变,嘴里呃呃啊啊地从安全通道里溜之大吉。
护士长转头一看,果然。
林恩来了,很少见地穿了一身运动装,背着一套运动装备,看起来心情没那么差。
或许今天开出了一个善良版本的大小姐。她简短地与所有人打招呼,然后大摇大摆进入了陈玉印的病房。
很快,病房里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挪动家具声,电视从墙上被硬掰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紧接着,壁球清脆又富有穿透力的击打声从病房传出。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大家决定抽签去病房进行干涉。正在制作生死签的时候,后台数据忽然发出警报——陈玉印醒了!
这是陈玉印本周第一次苏醒,医护人员立刻通知了陈醒枝,并准备好设备进行生命体征检测。
要是早知道在他病房里打壁球他就能醒,就不给那两个萨满花钱了。林恩吧嗒一声把病房的门反锁起来,又拖过报废的电视卡住门把手,把病房变成了一所监狱。
陈玉印的身体和意识并没能好好的结合在一起,满肚子送拼西凑来的器官,即使身体醒了,意识也十分薄弱。
他举起浮筋暴露的手,招魂似的从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声。
林恩一把攥住他干枯的手掌,翠色的玉镯抵住他瘦可见骨的手腕,竟然压不出分毫血色。
陈玉印转动发灰的眼珠,看清了是谁守在病床前。
也就是这具孱弱的身体,面对女儿,暴发出了滔天的恨意: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肝脏给我?!”
林恩能理解一个将死之人对求生的欲念,只要能多活一天,他不介意把别人开膛破肚,哪怕是亲生的孩子。
林恩轻轻摇了摇头,愉悦地说道:“不给。”
陈玉印的眼睛向后翻了很久,怨念更甚。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林恩沉默了三秒,呼吸变得急促,血液飞速流动,她暴怒,一把甩开陈玉印的手。
“我的命是林芝远给的!!!林芝远生下了我!!!我是靠吸食她的生命才降生的!”
陈玉印痛苦地摆动脑袋,心率猛增。他的神志却也因此清明了许多。
“你回来了,镜合。”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变成了长辈,变成了父亲,变回了陈玉印,“带着你的小把戏回来了。”
林恩的愤怒在身体里乱窜。她强迫自己冷静,上前一把扯下陈玉印的呼吸机,罩在了自己口鼻上,三个深呼吸之后,她勉强维持住了人形。
“即使是小把戏,也把你整垮了。”
“像是我年轻时候的作风,不愧是我的种。”
林恩的血再一次冲到了头顶,陈玉印嘴角泛着笑意,林恩忽然发现,他能从这种折磨里得到快感,他以人的痛楚为养料,这就是他长寿的秘诀。
看透这一点之后,林恩迅速冷却下来。
“那陈醒枝应该不是你的种。”林恩冷着脸,“你的千秋大业要交代在他这了,他连我两个回合都顶不住。”
陈玉印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林恩捕捉到了,并且像他一样开始享受他人的痛楚。
“镜合,我也给过你机会。”陈玉印轻笑了一声,咳嗽不止,又继续说道,“股东大会那一次,他们都说我为了扶陈醒枝上位,才把你处理掉了。但其实我想的是,如果你真有本事,让你坐我的位子也未尝不可。可惜……你不中用啊。”
“我要你的位子做什么?我的目的一直都是砸烂你的摊子,接手之后砸烂,和指挥别人砸烂,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林恩俯下身,无限凑近陈玉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我要知道是谁杀害了林芝远,我想从你这里听到答案。”
“那个司机。我告诉过你了。”
林恩勾起嘴角。
“是陈醒枝,对吧。”
陈玉印瞳孔针缩,这张脸明明已经做不出生动的表情了,但还是在此刻,他的五官深深陷进骨头里,如同风干的乌梅一般拧皱起来。
林恩在这张脸上得到了答案,她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芝远死的那年我10岁,陈醒枝16,他刚好到了能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所以是你包庇了他,把一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人拉出来当替罪羊。20年前的案子已经过了公诉期,但是,他想用微波炉炸死我,想在高架上让我死于汽车爆炸,这事情才过去了两年。真好笑,他还是这一招,一点长进都没有。陈玉印,你生了个爆破专家啊。”
陈玉印满脸狰狞:“你永远别想从我嘴里听到答案。”
“没关系,我等了你这么久,就是想当着你的面通知你。”林恩附身贴在他耳边,狞笑着,“法律判他需要时间,但我今晚上就去开一辆好车,然后把他撞死。我会反反复复,来回来去把他碾碎。碾到车没有汽油,碾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去把尸块拾回来,弄成营养糊灌进你的嘴里,没准你还能起死回生。然后我就去自杀,我和林芝远在黄泉下等你。”
陈玉印的身体暴发出了回光返照的能量,死死攥住林恩的手腕。
“你不能……”
“我能忍到现在才动手,纯粹是因为直接杀他并不会让我解脱。你说得不对,折磨我的不是真相,就是仇恨。”
林恩一边笑一边流泪。
“可是你知道吗,我最近过得很好,真的真的很好。梦一样,我简直不想醒过来。但是,不折磨你,恨不消,我都梦不到妈妈啊。”
林恩抽回手,用掌根托住下坠的眼泪,平复了一会,继续说道:
“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让你奉献了一生的事业继续存留,但代价是我会把陈醒枝碾成血水;或者,我递交证据,把陈醒枝交给法律,他能在监狱里平安地过完这一生,但我要你的千秋大业被瓜分,被蚕食,被写进教科书里成为一代又一代学生要学习的大厦崩塌案例。”
林恩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样,喜欢我的小把戏吗?”
陈玉印浑身颤抖,气若游丝,仪器上所有的指标都亮起了红灯。病房外的医护人员用力撞门,但林恩置若罔闻,不为所动,她只想听陈玉印的抉择。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陈玉印终于低头,气若游丝地说道。
“放过陈醒枝吧……”他的喉咙发出风箱的粗喘,老泪纵横,几乎是恳求女儿,“是我没有好好对待他母亲,他还是孩子,他只能把怨恨转移到你们母女身上。他做错了事情,他但不是他的错,是我的啊!”
林恩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脸,夸张得整个五官都展开。
“原来你也知道伤害一个孩子的母亲,会让孩子这一生都不得好过。”
“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法律会惩罚他,他的业力由我这个父亲来承担,你放过他。”
林恩笑得嘴角都裂开:“陈玉印,你真觉得我会信这套吗?”
陈玉印见被识破,泪也不流了。
“哈哈,你希望我起逆反心,弄死陈醒枝再一起去死,留下你最爱的事业存活千秋万代。怎么可能啊老东西,你太爱你的事业了。”林恩反而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人爱自己的奋斗成果,这一点无可指摘。”
紧接着林恩的神色沉了下来,顿了顿。
“我能指摘你什么呢。你不爱你任何一任妻子,孩子在你眼里和只会乞食的狗没有区别,心情好的时候逗弄一下,心情差就踢一脚,再看他们怎么爬回到你脚边。到了年龄给他们配种,需要的时候把他们开膛破肚。”林恩眨眨眼,“你快死了,你现在知道自己人生的课题是什么了吗?”
陈玉印艰难地转动眼珠,他似乎弄明白了,但已经没有力气阐明。
林恩张开嘴,病房里响起美杜莎如咒般的低语:
“你是点石成金的米达斯国王,凡是你手指接触的东西,都将变成黄金。你的课题是,你拥有财富,但你永远无法享用它。你把孩子也点化成金,从此你再也无法享受家庭、食物,和安宁。”
陈玉印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他的眼球在眼睑下快速转动,不甘心地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