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收了林恩巨额小费,甘之如饴地收拾酒廊,还给这诡异的三人附赠了三杯小甜酒。
林恩用酒精棉给席安止血,吴是非斜睨了她一眼,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吴是非原本是问席安他如果不喝酒的话,就代饮了,没想到回答他的是林恩。
“我不喝。”
吴是非诧异。
“你连酒都不喝了?”
“我发过愿。”林恩拨开创可贴的保护纸,“他进球,我三年不碰烟酒。”
席安垂着眼睛,细密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也没有表情。
吴是非轻笑。
“我太太真虔诚。”
林恩给他的回答是猝不及防的一耳光,清脆又响亮,几乎算得上是羞辱了。
席安麻木地抬起头,看了看吴是非,又低下头,始终回避林恩的眼睛。
吴是非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能问问理由吗?”
“你把他肩膀卸了,他是运动员你不知道吗!”
“他先动的手。”
眼看下一个耳光又要迎面过来,吴是非举起双手。
“我先挑衅的,是我不对,哈哈,回去找妈妈哭鼻子吧。”
吴是非也不避讳这里多一个席安,直入主题。
“陈镜合,你爹快死了。”
林恩手里一顿。
“恶意收购的进度?”
吴是非勾着嘴角,非逼得林恩把注意力从席安的伤转到自己身上才开口。
“柯克小姐攻势很猛,陈玉印一天只能清醒半个小时,你哥陈醒枝招架不了多久。我想知道,柯克真的不是想直接把你家吞并吗?”
“白骑士一旦入局她就会松手的,这是我们的约定。”
“白骑士已就位,我这周就发起收购。”吴是非玩味地看着她,“你想在这之前复婚,还是在这之后再和我去一次民政局?”
听到这里,席安偏过头,轻轻拨开林恩的手,起身,离开,全程都没有看她一眼。
林恩叹了口气,用剩余的酒精棉把手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不追上去吗?你的小男朋友看起来很伤心。”
“席安他不是一个好斗的人。”林恩靠在椅背上,盯着吴是非的眼睛,“你和他说什么了?”
吴是非耸耸肩。
“我说是我把你栓在草原上的,他就爆炸了。”吴是非俯下身试探她,“不过你应该也猜出来是我干的了吧,感觉有点伤到你的心了,需要我给你个理由吗?”
“不需要。”林恩无奈地笑了一声,“吴是非,其实我害怕你。”
吴是非挑了挑眉,颇感意外。
“我对你的确没有过信任,但我没想到,你连你自己的父亲都背叛。”
吴是非爽朗地大笑。
“那你又是什么圣人君子吗,陈镜合,我们是同类啊。”
去年春天,陈镜合的父亲陈玉印,拖着病体,最后一次发起了股东大会。他宣布不再担任董事长,并提名长子陈醒枝,继位。
大会上,与陈家深度绑定的吴是非的父亲,忽然发难,提出临时增补董事议案。
长子陈醒枝原本认为继任董事长已经水到渠成,直到他看到陈镜合走进了会议室。
同父异母的妹妹啊,如此面目可憎,两次爆炸,不,三次爆炸都没烧掉她的性命。
陈镜合作为林芝远的女儿,在母亲去世后,继承了她名下4.7%的股份。这是林芝远嫁入陈家,被剥夺了事业、自由、自我,尸骨无存之后,唯一留给女儿的武器。最拮据的时候陈镜都没有动过这笔钱,但这一次,她行使了股东权利,合法且程序正义地空降。
而在此之前,她已经花了近三年的时间,联合吴父,在摇摆位的股东之间游走,私下联络中小股东,吴家为她搜集证据,游说股东,扫清无数障碍,让她在此刻登场。
焦灼的投票后,过半数的股东同意,陈镜合成为董事会成员。所有人都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要陈玉印的宝座。
陈镜合给吴父的承诺是,甘愿在继位董事长后做他的傀儡,许他个摄政王。
即使是有一层姻亲关系,但能从内部把陈玉印掏空,吴家没有不搏一把的道理,更何况这一把赢面很大。
陈玉印立刻以身体不适为由,休会。
没有人知道陈玉印在这个期间做了什么,似乎只是在医院休养了两天。
但再次开启股东大会的时候,一个空座位突兀地存在于会议室里。
吴父亲及叛徒股东焦灼地等待,但陈镜合蒸发了一样,始终没有出现。
陈玉印风轻云淡地镇压哗变,封赏了他忠心的老臣,杀光了内外叛贼,又把几个私生子摆在了台面上。
董事会投票选举,国王的权杖沉甸甸地交到了陈醒枝手上。
陈玉印病得只剩一捧骨头,倦怠而沧桑,轻拍了吴是非父亲的肩膀,阴沉沉的,气若游丝地说道:
“陈醒枝这孩子被我养坏了,往后还得劳烦亲家多看顾些。”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竟然流露出笑意,“我们都没能养出好儿子,吴是非也没有随你的好心肠。儿女都是冤家债,慢慢还吧。”
700公里之外,内蒙古,阿日嘎音乌苏。
吴是非笑意盈盈地抬起手背,亲昵摩挲着陈镜合的脸颊,在她昏迷之中,亲手用一副铁链锁住了她的脚踝。
吴家成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黄金生意,曾在九零年赶上了上海黄金交易所筹备开放、香港珠宝品牌大规模北上,在千禧年完成了由黄金到金融的扩张。这次与陈家的战争,手里的牌被陈玉印打掉了大半,庞大的黄金帝国股价下跌12%,信贷收缩,内部派系各找出路。
吴是非只用了三个月就清空了父亲的政-治资本,将叔叔们股份稀释到不构成威胁,从代理董事成为了集团真正的话事人。
此时此刻,林恩看着自己伤疤累累的脚踝,抬眼盯着吴是非笑意盈盈的眼睛,坚定地告诉他:
“不,吴是非,我们不是同类。”
被铁链锁在草原的42天,想清楚是谁做的并不难,但她推演了无数遍,才真正找到了吴是非的行为逻辑。
林恩对陈玉印的怨恨有明确的源头,但吴是非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他不需要争抢,吴家的商业集团早晚都是他的。他拥有幸福的童年,“不沾染是非”的名字饱含了父母的爱意,父亲人至花甲,仍然亲自竭尽全力挑起一次战争也是在为孩子铺路。他背叛父亲的理由是什么?
是心急想要早点掌权吗?是制造混乱能产生更大的利益吗?是弑父会产生精神愉悦吗?
暗无天日的蒙古包里,锁链摩挲着骨节,经血,草香,风声,狗吠。
他张口含住了簇红的烟头。
林恩猛地睁开眼。
他不是“不染是非”,而是……他没有是非观念!
身体在第一次见到吴是非时就拉响了警报,他品尝着火焰,没有痛感,是兽,是金凝固成的动物。
不被任何血缘关系、亲密关系所束缚,没有道德标准,没有法律底线。
吴是非弑父没有缘由,只是因为“想”,于是就做了。“念头”如金,黄金本身没有善恶,没有是非,没有对错。黄金只是存在,念头只是念头,他起念,他去做。
他观察、模仿着人类的喜怒,披着人皮行走,五年婚姻,浓雾散开,恐惧油然而生。
嗅闻的声音在耳畔炸开,林恩拼尽全力才压下胆寒,听他在耳边呢喃:
“不是同类,我们的婚姻怎么才能长存?”
吴是非用鼻尖蹭蹭她的耳朵,引诱她:“去吧,去和你的小男朋友把话说开。不然,我的血就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