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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席安正在收缆绳,听到了声音,也知道是谁,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席安。”
他始终不肯转身,林恩一把拽住缆绳:“拜托了,席安,我们谈谈。”
两人中间连着一条坚不可摧的缆绳,谁都没有松手,席安看着她,像是回到了那个一月的意大利餐厅,与她初相识的那一眼。
“复婚这件事,是因为后面会涉及到股权债务问题,收购之后再——”
席安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说辞。
“林恩,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席安苦笑了一声,原来所谓的“好时机”来得如此轻巧,原来只有在出现了一个权重更高的人时,才会被认真对待。
席安拽了一把缆绳,林恩向前一步。
“我想知道,你又要走了是吗?”
又一次拉拽,林恩又离他近了一步。
“这次会离开多久?六年?”
缆绳的距离再一次缩短,林恩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还会回来吗?”
席安垂下眼睑,轻轻一拽,将她抱在怀里。
再抱一下吧。
席安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头发,任由她的眼泪在前襟的衣料上洇染开。
不要再哭了,席安牵起她的手,十指交错,等她平复下来。
“我不能……我不……”林恩抽泣得话都说不明白,她想组织语言,但舌头不肯听话。
席安摇摇头,一下下安抚她,在长久的抽噎声中,用最后的心气把自己押上了赌桌。
“和我走吧。”席安平静地说道,“我带你远离真相,远离仇恨,远离争斗,远离婚姻。和我走吧,往后的每一天,你都是只是林恩本身……和我走吧。”
多么诱惑的选项,在樱桃接骨木香气的怀抱里,只是一瞬,足以让人沉溺的此岸。
我们会很幸福对吧,音乐,足球,马德里赛场的阳光,录音室里的琴键,我们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永远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对方。
我们会偶尔有争吵对吧,相互呛两句,一点点教训,眼泪,和拥抱。
我们会很相爱对吧,别在耳后的发丝,昏暗中用指尖描摹对方的鼻梁,清晨的吻,每一句“再见”都有回响,因为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别离。
亲切的此岸,我该用什么把你留住。
余生在这一瞬温和上演,一幕幕催得林恩泪涟涟,起伏的背影,艰难的呼吸……无论如何都难以斩杀这一帧帧的美好。
缆绳掉落在地上,手心里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林恩松开了手。这就是她的答案。
一股清凉的恨意,犹如海洋平静的浪,不知疲倦地,一下下冲刷着席安的心脏。
他抬起手擦拭她灼热的眼泪,先放开手的人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眼泪长流。
“好了,不哭了。”
他想给她最后的祝福,往后的路要她一个人走了,希望她能善待自己的身体。
他想质问她,以后的生活,我要怎么办,那些你存在的痕迹真的能抹除吗?那些你留在我身体里的习惯,它还要与我共存、与我搏斗良久。
他想说点什么残忍的,绝情的话,让她难过,把她的心也剜一块下来,好让这股清凉的恨意凝成二人关系的句点。
他想攥起她的手腕一起投海溺毙,我们明明很相爱,为什么不能一起去死?
但最终,席安保持了最后的体面,松开了她的手。
“再见。林恩,再见。”
海风灌进了两个人的空隙中,指尖的温度随着距离而消散。
畸形的关系,在最后都没能以名正言顺的方式收尾。
林恩艰难地抬起手堵住滚滚泪水,指甲在手心留下的血印被蛰得生疼,痛得人只想去死。
这一路走来,席安给的爱太具体了,以至于它们活生生重映时候,携带了成吨的痛苦。是癫痫发作时寸步不离的陪伴,是高烧时的冰袋,是在薪水还没多少时昂贵的钻石手镯,是一束小心翼翼的花,是每次进球胜利后闪亮的眼睛,是所有拥抱里的体温和心跳,是为维护声誉不惜搭上职业生涯的冲冠一怒,是被郑重对待的采访,是一次次被冷落之后的自解,是对酗酒、吸烟、脏口不厌其烦的告诫,是以命换命、同生共死的决绝,是全部的积蓄,是跪下来换上的鞋子,是永远耐心的倾听和鼓励,是在高道德感中低下的头颅,是一架海边的钢琴,是一座梦中的岛屿。
他渗透在爱与死亡的边界,存在于日常生活的一汤一饭。
他的爱永远拿得出手。
他登上船,船泊出港,驶出去很远后,海面才重新合拢。什么都没有留下。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林恩放声大哭。
他怎么能拿出一份接近于母爱的爱,明晃晃地诱惑一个轻浮的人啊。
我刚刚才爱上你,你的爱就结束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席安,今后无论遇到了多少会将你撕裂成碎片的艰难险阻,都愿你都能重新将自己拾起,再缝合。
世界即炼狱,恭贺你脱离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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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的船停在小岛唯一的码头上,他们还没来得及给只属于他们的岛起一个名字,没来得及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席安下船的时候没有熄火,甚至没有拔下钥匙,他从码头的工具间里找出了两桶汽油,沉甸甸的,散发着刺鼻的油香。
他走过那条熟悉的沙路,绕着小岛徐徐地走了一圈。
街角的商店可笑得像芭比盒里的经营玩具,服装店里还挂着那件崭新的黄色毛呢大衣,明晃晃地刺眼。
那间充斥着阴暗秘密的小屋,有关于她的一切都在这扇沉重的门后面,包括那些拍立得相片……席安苦笑一声,现在想想,她同意留下相片,是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了。
海边餐厅被暴雨洗刷得格外干净,小螃蟹快速爬过冲浪板,海滩椅歪七扭八地倒在沙地里。
黑色的钢琴被雨水浸透,秃头的海鸟踩在琴键上梳理羽毛。
席安推开小屋的门,里面的一切还维持着她早上离开这里时的样子,一条小毯搭在床沿。
他拾起她的睡裙,轻轻地嗅了嗅,很可惜,连香气都消散了。席安抬手把睡裙丢进了汽油桶里,衣料迅速浸润。
火是从裙子开始的。然后是一面墙。接着整座小屋都在燃烧。
冒火的高尔夫车将火种播撒到整座岛屿,火光冲天,建筑陷入火海,窗框变形,玻璃炸裂。
他看着那些火焰把夏天一点一点吃干净,看着她在岛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变成了倒塌的轰响。
朝阳恰时升起,橙色的海面,静得动人。
席安孤独地站在甲板上,燃烧的岛屿在他身后,滚出一道道袭人的热浪。
没有眼泪也不奇怪,眼泪在这七年已经流干了,身体变成了一片干涸地。
他低下头,忽然,一滴鼻血落在手背上,紧接着是更多的血不受控制地涌出鼻腔。他用手去堵,却怎么都止不住。鼻血从指缝一直流淌到小臂,淌过可爱的纹身,淌过反复剖开又愈合的伤疤。
席安摸了摸胸口,它还在跳。
他抬起头,今天海上天气晴好,是个适合返程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