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甲板上,席安教她给怎么给鱼钩挂拟饵。
鱼线勾住了林恩身上的蕾丝长衫,席安半跪下来耐心解线的时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那件破破烂烂的婚纱。
那件出现在法兰奇家门口的婚纱,林恩用一辆抛锚的车,与一个刚刚离婚的女人换来的。
“迈阿密街头遇到你的时候……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席安小心翼翼地问。
“被抓到了呗。”林恩笑了一声,“躲了陈玉印12年,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席安瞬间串联起了时间线,又愧疚起来。
“是因为索菲亚那张照片吗?”
“别露出这种表情。”林恩仰头看着他,“即使没有那张照片,陈玉印也有办法找到我。”
席安丧气地垂下头,听她继续说道:
“陈玉印用林芝远之死的真相作为交换条件,召我回到他身边。”
席安猛地抬起头,眼前呼啸而过的是她在迈阿密街头,穿着破破烂烂的婚纱,用高浓度的酒精把自己醉进医院。
那道缝了八针的伤疤。
紧接着是尼克忽如其来的死讯,她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拿去对付斯蒂芬。
最后的派对里,她悲伤地消化死亡,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如叶面上的露珠一般蒸发。
一别六年。
六年啊。
“于是我回到他身边,按照他的安排,结婚了。”
席安一震。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情,自我凌迟的难过远比不上亲耳听林恩说出来。
席安忽然不想听了,他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小岛梦里。
但她的舌尖抵着牙齿,轻轻碰出那些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勺,一勺一勺剜开附着在梦上的疤。
“我的丈夫,吴是非,家是做黄金买卖的。很奇妙对吧,从塑料里生长出来的女人,握着她从金子摇篮里诞生的丈夫的手,端详了许久之后发现彼此各有龌龊。都说真金不怕火炼,可惜了,他不是真金,我身体里也没有多少塑料,所以我们被同一把火烧得血肉模糊,破破烂烂。”
“吴是非或许不是个坏人,我从他身上得到了许多。”
喔,他不是坏人,席安低下头。那我呢,我算好吗?比他好点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们没差。
“婚礼的当天,陈玉印交出了一个‘凶手’,一个叫谢金洋的植物人。他把这张牌养了17年,打上桌的那一刻……席安,你知道吗,那一刻实在太诡异了,我站在病房里,四周白得像站在了纸扎的房子当中。忽然间,脑子里出现了林芝远的声音,她好像活在我身体里一样,用一种血红的尖叫告诉我——”
“‘不要相信他!!!’”
席安顿时一阵战栗,毛孔竖了起来。
“谢金洋不可能醒过来,陈玉印的话无从验证。我转过头看着陈玉印的眼睛,我知道他在骗我,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说谎话。”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两年的时间,就像行走在麻醉气体里。我感觉不到疼,大脑混沌,无法思考任何问题,成了一个只知道进食和排泄的废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看不到身后的人。我拒绝吃药片,失张力癫痫成了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绳结。”
“除了我被暂停了之外,每个人都在向前狂奔。陈玉印靠子女的器官,□□地活着,陈醒枝孩子们的胎盘与脐带血也被拿去给他续命,他是真怕死吗?我在一次漫长的犯病僵直里思考明白了这件事。”
“陈玉印不惧怕死亡,他太热爱权力和财富了,爱到他即使戴上了呼吸机,都舍不得离开他的宝藏山洞。”
“所以陈玉印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对我说实话,就是宝藏山洞崩塌的前一刻。”
即使席安再愚钝也听懂了林恩的野心——她要为她的母亲,毁了陈玉印的一切。
可是那谈何容易啊……席安心酸地摸着她的头发,她要面对两代人不眠不休打造出的商业版图,面对一个已经成为英灵的创业者,面对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商人,而她只有她自己。
她是她自己的国王,自己的骑士,自己的臣民。
“我曾有过一次非常好的机会,非常地接近成功……用了三年的时间,与我丈夫的父亲达成了协议,我们的暴动选在了陈玉印最后一次亲自参加股东大会的那天。”
说到这段时,席安能清晰地看到林恩眼睛被野心照亮,席安的心也提了起来。
“按场面来说,那次股东大会应该算是一次活人的追悼会。陈玉印要宣布从国王的椅子上下来,把他的新衣披在继任者身上,赏几个忠心的老将,把他们打发回家;杀几个奸臣,给继位者铺路。他把他的私生子摆上台面,让他们效忠下一个国王,再给他们股份,好让这位国王夜晚也不要睡得太踏实。”
“你猜猜,那时候我在哪里?”
席安茫然地摇摇头。
林恩抬腿踩在他膝盖上,手指划过脚踝上的一圈疤痕。
“我在八千里的草原上和经血作斗争,铁链的半径只有一米五,我还以为我会饿死在蒙古包里。”
席安猛然想起林恩曾经躺在自己腿上,耍赖哄骗自己的那番话。
她说她结了四次婚,生育了七个小孩,被谋害过、绑架过,参加了无数次家族内斗,送了三十九个人进监狱。
或许除了婚姻和子女之外,她没跟自己开玩笑,这些事情她一桩桩一件件都干了。
“所以在小旅馆里你拍下我们的那张合照,真的吓到我了,当时你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席安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忽然语塞。
“陈玉印想要我一部分肝脏,我死都不会让林芝远给我的器官在他身体里活哪怕一秒。为此我已经辗转了太多国家太多城市,菲恩和他的保镖帮我逃脱了很多次活捉,但你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席安刚要开口,林恩就阻止了他可能脱口而出的道歉。
“但另一种程度来说,你还是为我提供了安全港湾的,毕竟有你……和那些摄像头在,法治社会里,陈玉印还是不太敢乱来的。”
席安一把攥住她的脚踝,紧紧握在手心里。
“这也是你爸爸做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林恩否认了。
“那倒不是。如果是陈玉印,我应该在上海或者云南的某家高级精神疗养院,没有直系亲属签字,就会老死在那里。”
“那究竟是谁?”
“不重要。”日光晒在林恩脸上,她阳光灿烂地说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没放弃。”
“只要他的王朝还存在,只要他还活着。我要他亲口告诉我是谁把林芝远变成了亡魂,我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林恩把席安推坐在甲板上的靠椅里,拍了拍他结实的腿,等到他放松下来,肌肉变得柔软,变成了舒适的垫子,转身坐在了他怀里。
席安轻轻抱着她,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大部分太阳,让她免受阳光性荨麻疹的苦。
“在失去林芝远的岁月里,我只梦到过她一次。唯一的美梦里,我却对她很不好。”
席安记得,在锡耶纳那个冬夜,长颈鹿瓦伦蒂娜生下幼崽后死亡,林恩写下了一首青苹果香气的歌曲。就是那天,她在梦中和妈妈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