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她的名字,我问她去哪里了,我问她,还走吗。”
“林芝远安静地坐在窗边,身后的窗外是那束凝固在空中的气球。她始终没有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打算去追逐它们了,她要为了我留下。”
“梦里的我腾升出了一股愤怒。我生拖硬拽,拉起她的手让她走,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人间是炼狱,离开了就不要回来。”
“我冲她大吼大叫,我过得很好,每一天都是为自己而活的,每一天都幸福又快乐。所有人都爱我,没有人不惊叹我的天赋和才华。”
“我歇斯底里地告诉他,但如果让我选择,我宁可从未出生过。”
“她的手很细腻,我拉着她的手下楼,给了她一支冰激凌。我指着凝固在半空中的气球,哀求她、质疑她、恐吓她,对她咆哮,让她离开这里,去天上把那束气球摘下来。”
“林芝远最后坐上车,透过车窗向我挥手。她真的很漂亮……她的眼睛风情又温柔。”
席安看着林恩,轻轻摇了摇头——你梦到的不是她的眼睛,是车窗上倒影出的自己的双眼。
“那辆车平稳地、安全地驶离,我松了一口气。可我再低头的时候……发现手上捧着一包□□,沉甸甸的,定时炸弹只剩下了最后一秒钟。”
“一秒钟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席安猛地抬头。
“一秒钟……”
林恩看向远方轻薄的海,和沉甸甸的云。
“于是我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叫了她一声。”
妈妈。
甲板滚烫,林恩轻轻吹了一口气,把身体里的郁结吹了出去。
席安半天没有反应,林恩好奇地仰头去看,才发现这人的下半张脸潮乎乎的。
林恩反手上去摸了一把,吓了一跳。
“啊?你哭什么?”
席安紧咬着嘴唇不说话,林恩又好气又好笑。
“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席安捂着林恩的脑袋塞进怀里,肌肉包裹上去,险些把她闷坏。
“就这么单单薄薄……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经历这些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
席安心碎成了八瓣,林恩哭笑不得,反过来安慰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经历。”
“我都没能参与,什么没有做,又什么都做不了……”席安断断续续地说着,频繁被抽噎打断,“林恩啊,林恩……可怜的小女孩……怎么会这么可怜……”
席安一边说一边还掂了掂她的体重,又心疼得发昏。
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如此亏待她,把她设计成了一个西西弗斯式的受难者。
他终于认清时间是一位残忍剪辑师,它带来最大的苦楚并非是衰老、观念、经验的鸿沟,而是巧妙地让他和林恩的一切苦难都错开。
林恩环住他的脖颈,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席安,你需要接受一件事情。”
席安泪眼汪汪地低头。
“什么?”
林恩顿了顿,她并不能判断过于年轻的席安是否能承接得住来自陈玉印的观念。
“每个人的‘课题’都是不一样的,一个人不是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而降生的。”
席安眨着眼,林恩仰起脖子亲吻他的泪珠:
“你要接受你是独立存在,我也是独立存在这件事。我们没有办法参与彼此所有的人生转折,你的故事里有我的篇章,但我不是你的主旋律。”
“你一个人来,就要一个人翻山越岭,一个人面对众生百态,一个人完成课题,最后一个人走。”
“在漫长的人生轴上,更多时间里,你不连着脐带、不是谁的法定伴侣,也不是谁灵魂挚友。亲人、爱情、婚姻、子女、知己……席安只是席安,席安有自己的课题需要完成。听懂了吗?”
席安好不容易平复下了抽泣,红着眼睛诚实地回答:
“我听不懂。”
林恩一口气没上来。
“我真的听不懂。”席安粗鲁地摸了一把眼泪,“我不接受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是你,但我是林恩和我组成的。”
“你尽管去做你一个人该去做的事情吧,去完成你所谓的‘课题’,经历你的命运,但我会跟在你身边。”
“你怎么样都没关系,你想把我怎么样也没关系。你想躲起来,我们就在岛上过一辈子;你想去做出格的事,我会替你擦干地上的血迹;你想漂亮干净,我就帮你熨好每一条裙子;你变得脏脏旧旧,我就把你捡回来重新缝补一遍。”
“林恩。”
席安捧着她的脸,少年的眼睛里有着并不属于他的深沉。
“我是爱你的。”
林恩移开视线。
“我知道。”
席安用力地把她的脑袋贴近自己,强行让两个人的视线交融。
“我不占用你太多的地方,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不是孤独的,你永远拥有我的使用权。所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一件。”
林恩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席安声音沉闷,埋在她肩头,带着一点委屈,卑微又固执地恳求:
“别一声不响地离开。”
“别不要我。”
这天天气很好,太阳很亮,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发昏。
鬼使神差的,林恩所有的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个音节:
“好。”
她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