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安惊讶之余,更不解的是这和他所查询到的资料并不符合。
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追问的好时候,林恩愿意开口,就要听她把话说完。
取景框里,林恩从桌沿跳下来,走到窗户边,她转过身,拇指指了指身后。
“看到橱窗里的那个东西了吗?”
取景框移动,她身后的窗外就是服装店,橱窗里有一个竖在那里的塑料模特。
“我们家一开始就是靠那个东西发家的,塑料的,假人。上世纪70年代,我爷爷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开了一家小工厂,除了普通塑料制品,也生产这种塑料模特。后来经济发展,人们开始关心穿衣风貌,对这种塑料假人的需求量提升,那辈人抓住了第一个风口。”
“从拓展流水线,摆脱进口原料,做到一家独大,只用了不到八年。”
风从窗口卷进来,梳了一把她的头发。
第二张照片随之诞生。
席安安静地听她继续说着遥远的故事。
“家里的生意传到我父亲手里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资本积累。我虽然时常想陈玉印什么时候死,但也不得不说他的商业嗅觉灵敏得像条缉毒犬。”
“当时网络和物流逐渐发达起来,陈玉印很快就意识到单靠生产这种塑料成品是没法长久的,果断进军了其他领域。”
“里面的艰辛就不说了,很多年后我才从教材课本上看到以他名字命名的商业操作。他建立起了一个塑料帝国,辐射出了服装、玩具、精密模具开发。”
“普通人到这里就会收手,但对于陈玉印而言,保住父辈的基业只能算及格。”
“后来他把地域重心从南方转向北方,到今天为止,塑料在他手里已经衍变成了航天军工复合材料,变成了生物医用材料,变成了新能源的氢能塑料内胆渗透技术。”
“小作坊扩张成集团,塑料假人羽化成医学肉身。陈玉印做了起码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从不否认他的成功。”
“他的成功离不开他性格里的杀伐果断,但同样的,他也把杀伐带进了婚姻里。”
林恩顿了顿。
“陈玉印的第一任妻子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生了一个男孩,我大哥陈醒枝。”
“在他把生意拓展到服装产业的时候,他结识了一个拍杂志的女人。”
林恩慢慢踱步走到席安面前,牵起他的手附在自己脸颊上,抬眼看向幽深的镜头。
“那女人长得很风情,是个四线演员,演过几部不入流的电影,事业才刚刚有起色。那些电影陈玉印一部都没看过,他只是觉得她美得像个标准的假人。”
席安的取景框里,一只大手托着她柔软的脸颊,镜头里只剩下了她一双风情的眼睛。
第三张照片产生。
“关键是那女人不搭理他,更像个不会说话的塑料模特了。”
“陈玉印和青梅竹马的妻子离婚,分家产、争夺抚养权、处理离婚事宜,只用了半年。”
“但也不止陈玉印盯上了这个风情的四线演员。那女人被一个香港导演看重,在一部名为《绝色假日》的电影里出演了一个尺度相当大的悲惨女性角色。电影拿到了一个国际奖项,因此影片还没上映,女人一脱成名的小报消息已经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陈玉印并不在乎这些,就像他不在乎她的理想和抱负,不在乎她的自由和前程。”
“我是她未婚先孕的产物。”
“怀孕的林芝远迎来了一场隆重盛大的婚礼,代价是那部已经拿奖但还未上映的电影宣告流产。”
“陈玉印确实不在乎,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裸-露的新娘。”
“林芝远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那位愿为艺术死的香港导演,或许给了很多钱,或许给了很多用钱也买不来的东西。她只知道生完这个孩子,还有希望继续自己的事业。”
“我出生,长大,健康又开朗,两岁就敢把手伸到杜宾巨大的狗嘴里晃动它的犬牙,但这遮掩不了我是一个恶性肿瘤依附在她身上的事实。”
“她总是很安静,尤其是在陈玉印面前,她像是不被允许说话似的,假人一样安静。”
“她是一件精美的摆设,穿着漂亮的衣服站着,躺着,怀孕,流产,抑郁,产后癫痫,躯体化……她想要逃跑,又舍不得孩子而留下。”
“十年的岁月没有在林芝远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却把她除了皮囊之外的一切都蛀空了。”
林恩放下席安的手掌,退至窗边,坐在窗沿上,曲起的一条腿上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痕迹,另一条腿随意地搭下来,脚尖点着地面,白衬衣被风吹鼓又贴回到她身上。
岁月是一样神奇的东西,席安看着她,看她说到林芝远的时候,又退回到了孩童的状态,带着稚气,又异样的快活。
那或许是林芝远痛苦的十年,却也是林恩唯一快乐的十年。
“那是……夏天最热的一天,很久没有出门的林芝远也是这样坐在窗边。她看到了一束气球脱手飘上了天,忽然动了要出门的念头,她想去附近的公园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那里卖气球,是不是正在伤心。”
“十岁的孩子想和妈妈一起出去。林芝远对待孩子总是温和的,纵容的。”
“我说,‘太热了,妈妈,我要带一支冰激凌再出发。’”
林恩看向镜头,举着一支并不存在的冰激凌,摇晃着身体。
“嘭。”
第四张照片抓住了她平静的瞬间,席安心里一颤。
“林芝远坐的那辆轿车爆炸,离我不到15米远。”
“我一动不能动,热浪吃掉了我的冰激凌球,烧掉了我的眉毛,我还是不能动。”
“‘世界即炼狱,恭贺我脱离苦海’。”
席安知道,《绝色假日》片尾字幕是这样说的。
“‘死了也不错,比离婚便宜’。陈玉印是这样说的。”
林恩大笑一声,却很快收敛了笑意,瞳孔紧缩。
“那天开始,我对陈玉印的崇敬,都变成了恐惧。”
“陈玉印认为会影响股价,事故没有声张,对外宣称林芝远是因病去世了,警察调查的结果也没有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一场意外。”
席安放下相机,用手指接住她的眼泪。
林恩平下声线,回忆那些被她强行模糊的片段。
“你看,是妈妈留给我的。”
她晃了晃左右手腕上两只翠色的玉镯,它们蓊绿得像蛇的眼睛,也像一副锁住她灵魂的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