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可太热闹了,热闹到陈玉印在亡妻的葬礼上结识了第三个女人。”
“然后是第四个。”
“第五个。”
“我数不清了。”
“轿车爆炸事故之后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坐在座位上,甚至忘了下学之后要离开教室。日子浑浑噩噩地过,12岁,我多了一个妹妹;14岁,多了一个弟弟。”
“15岁我离家,陈玉印安排我到伦敦读书,陪我一起出国的还有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那女孩有没有20岁?我不知道,她当时怀着陈玉印的孩子。”
“心理上,我无法接受一个过于年轻的孕妇做我的监护人。她一开始还忌惮我,后来发现我和她一样都是被流放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于是我们互相谩骂,又相互诉苦,把对方的苦难当成巧克力献给远在大洋彼岸的陈玉印,把一切活生生搅成了地狱。”
“她生产,那孩子在回祖国的路上夭折了。她很聪明,没再回去,她知道回到陈玉印身边,陷入与女人们的争斗,只有两个结果——被送进疯人院,或者莫名其妙地死亡。还不如留在这里和我‘作伴’。”
“她偷偷摸摸交了个德国男朋友,给他花钱,享受他片刻的追捧,但那对我而言是另一重灾难。16岁的我永远被克扣生活费,始终生活在凝视和骚扰里。”
“而我拥有的,是一个永远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联系上的父亲。”
“但好在也活下来了,只是走向了另一种性格极端。我知道我偏执,自私,冷漠,轻浮,神经质,情绪化……仔细想想,已经没有能用在我身上的褒义词了。”
“留学生涯里陈玉印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是让我读商科。”
“‘听话的接班,聪明的送出去上学创业,废物留在身边养老,孩子各有归途。’这是圈子里的隐形规则。但我根本不喜欢经济学。”
“那时候我才刚刚成年,陈玉印的话对我而言就是圣旨。得到伦敦政经录取消息的那天,我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和母亲是如此的相像,懦弱到都没有反抗那个人的勇气。”
说到这里,林恩忽然兴冲冲地跳下窗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片机上。
“接下来……就变得不可思议了!”
爱马仕乐队的《I Will Survive》,唱片针在奇异的纹路上游走。
“法兰奇,保罗·法兰奇出现了!”
席安无法在这个时候产生嫉妒,在听到法兰奇名字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庆幸她能在当时当日遇到一个可以改变她境遇的人。
“法兰奇是我大学期间的一场奇异的梦境,但法兰奇造梦的本质,是他在玩一盘向下兼容的情感游戏。”
“他教我做音乐,教我和自身情绪相处,矫正我的成长。但即使是圣人一样的法兰奇,他的私心也只够送我到那里了。分手了,梦境结束,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于是……我站在了桥边——我不是为了法兰奇寻死觅活,是不愿意回到陈玉印的阴影之下。”
“汉娜那天打工多加了一小时的班,发现了桥边的我。她用了好大的力气……十成十的力气,把我从桥上拽了回来。”
“毕业典礼上我僵硬得像个假人,即使是法兰奇带着花出现,我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张第二天早上就回国的机票。”
“当时法兰奇问我,‘想要尝试点新的东西吗?我的朋友怀特先生有一家音乐公司。’但事实是,那一刻就算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桥洞里当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也会说,好啊,走吧。”
“往后的一切时光都是偷来的,虽然是苟且偷生,但我是快乐的,于是每年的生日愿望都变成了——希望不要被那个人,不要被陈玉印找到。”
林恩撑着桌沿,去看墙上的一张张照片,她久久地注视着陈玉印所在的医院。
“后来的日子,都变成了《消失的爱人》。”
“我开始刻意地隐藏自己的行踪,在芝加哥开了三枪,甩掉一个日本私人侦探;注销了社交媒体、换了电话号、搬家、与朋友断联、剪掉信用卡。”
“一切会留痕迹的事情都躲在了汉娜身后,我用以汉娜名义开户的信用卡消费,用汉娜的名字签合同,用汉娜的身份置办房产,最后到了不留下一张照片的程度。”
席安终于明白这些年来她究竟在躲避什么。她害怕被找到,害怕面对谜团,害怕她自己也会变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假人模特,成为美丽房子里的摆设。
“这段日子并不只属于我,也属于死于爆炸事故林芝远。”
林恩回过头。
“她想要的鲜活、自由、事业,我都挣到了,包括那个已经刻上名字的、却没有被公开的电影奖杯。席安啊,我其实应该叫陈镜合。‘林恩’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林芝远的英文名。但我要让‘Linn’这个名字刻在所有奖杯上,那是她应得的。”
“那是我们应得的。”
林恩抬起席安的手,让镜头像枪口般对准自己。
“砰。”
第五张照片,风情的眼睛里拥挤着永不妥协、永不求饶的闪耀。
唱片机匀速转动,生命力极强的乐队传递着他们的口号,《I Will Survive》:
[你会看到我,一个新的我,]
[我不再是那个爱着你,却又被锁链拴住的小女孩。]
[你以为我会崩溃吗?以为我会躺下等死吗?]
[不不不,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好好的、拼尽全力地活着!]*
“好闷。”林恩压着心口重重呼吸了一次,一头扎进席安的胸口,“带我走吧。”
这座岛上唯一的港口停泊着唯一一艘游艇,席安把游艇开到了海水变成深蓝的地方。
阳光毒辣,林恩换了泳衣,席安又给她罩了一件白蕾丝长衫,握着她的脚踝仔仔细细涂了一层防晒。
他抬头看去,背光的林恩被自己的阴影吞没。
“所以这圈伤疤,是怎么来的?”
林恩动了动脚踝,撑着下颌想了想。
“这是另外一个漫长的故事,不算坏人的秘密,但不适合讲给你。”
“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全部。”
林恩诧异一瞬,这句话她也曾经和法兰奇讲过,又不知是什么时候,十分微妙地传染给了席安。
她踩住席安的膝盖,俯下身摸着他的脸。
“那你听好了,如果有什么话让你心碎,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