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奚风大喊道，“来人！”

刑天牢中立刻有值夜的小卒跑过来，看见俞遥痛苦地挣扎着，五指抠着铜墙铁壁，渗出青痕和血迹，慌张道：“来人！”

奚风看着这个没用的小卒：“他金口玉言，许我救她！”

刑天牢的牢头闻声而来：“既是临王妃身子不适，快请出这刑天牢！”

“不……”俞遥冷笑，“你们就是想让我走……好对奚风下手……我不走……”

“医师呢？”奚风道。

隔壁的死刑犯搭腔道：“这刑天牢里关押的都是什么人，哪儿有什么狗屁医师？

奚风恨不得立刻送此人去就刑。

牢头一声叹息：“这刑天牢中确实没有医师，不过临王殿下就知道临王妃不肯走，所以特意打制了一张冰床，可以缓解寒热之症！来人，开门！”

俞遥始终紧紧握着奚风的手：“别放手。”她怕一放，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雪地里躺着一张冰床，俞遥卧于其上，一只手握着奚风。

奚风挨着冰床，坐在雪地里看她。

俞遥感到体内攻心的热燥有了消退之象，忽然想起一事：“奚风，你……”

奚风已知道她要问什么：“不冷。”

三尺寒江水制成的江冰，谈何不冷？

纵他剑骨奇绝，也非无心草木，金刚铁石。

他也是血肉之躯。

奚风感觉自己靠近冰床的双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麻木无感，可他不想走，想留下。

他又能留得住几时呢？

“奚风，我好像，又回到了大风山……”俞遥仰视着漫天飞雪，“我好想回去……”

“会的。”奚风一笑。

俞遥闭上了双眼，感受雪落于肌肤一瞬的冰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慕容远的故事。”

“好。”奚风道。

“从前有一个笨蛋书生，叫慕容远……”俞遥自己说着，就笑了出来。

好不容易克制住不笑，她又道：“为什么说他笨呢？因为他才学平平，相貌也平平，整日都活在忧愁之中，为自己得不到富贵荣华而苦恼。这时候呢，他干了件什么事？”

“煮小米饭。”奚风道。

俞遥又不禁笑了起来：“他会煮饭吗？”

奚风笑道：“不会。”

俞遥笑道：“是他看着他的糟糠之妻在煮小米饭。这个女子呢，生得奇丑无比，眼歪嘴斜、满脸麻子，佝偻驼背，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奚风配合道。

“是猪头！”俞遥笑了起来，“但是慕容远也没有办法呀，娶鸡随鸡娶狗随狗。三年三年又三年，慕容远屡试不第，还是家徒四壁，甚至比从前更穷了。”

奚风道：“于是呢？”

俞遥道：“于是，连他的糟糠之妻也看不上他，骂他无用，连妻儿都养不活，便离开了他。他的妻子在临别之际，念着最后一丁点儿的夫妻情分，给他煮了最后一次小米饭。那笨蛋书生慕容远当时吃不下饭，便卧倒于破草席之间，闭眼假寐。”

奚风道：“然后？”

俞遥道：“然后，恍惚间，他听见了妻子离去关门的声音，于是坐起身子，准备去看一眼灶台。谁知他看见的，不是破落不堪的茅屋，而是金碧辉煌的屋宇。他方才听见的闭门声，是他貌美如花的妻子手捧着莲子羹，推门而入的声音。他这才叹道，啊，原来此前的艰难苦恨，都是梦中痴想。”

奚风一笑，黄粱一梦的故事，他在京州也曾听人说过，和俞遥所说的可谓大相径庭。

俞遥笑道：“这是在云州时，我读给你听的第一个话本。才子佳人，俗不俗？”

奚风刚想点头，又忍住了，摇了摇头。

俞遥好笑：“奚风啊，世人都笑才子佳人和美团圆的故事老套，难道他们心里就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局吗？他们想的。”

奚风想起了云州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想起了俞遥阵前迎敌、英姿飒爽，可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只颤抖不已的手，真的拿过那把举世无双的剑？

这双麻木无感的腿，真的曾独立于万仞绝壁、雪松之巅？

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现在是黄粱梦中，还是梦醒？

“慕容远……”俞遥笑道，“奚风，如今便是黄粱梦中，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苦难，终成旧梦。彼时，你会像慕容远一样，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住在琼楼之上，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奚风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请你一定不要忘记，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人，在黄粱梦中。我希望你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把剑。”俞遥终于坐起身，笑看他，“执剑之人，需有剑心，更需人心。一别三年，如今你已做到了。”

从前的奚风，好像只是一把冷冰冰的铁剑，如今俞遥已经感受到他的改变，感受到他为人的心跳。

赵铮站在远处，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听不见他们的话，却也不想再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