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王淡淡地看着那节湘妃竹筒,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半晌,他方道:“还有么?”
“还有一事,”韩雁禀道,“有一人将君上所赐的眉山冷玉,换了麒麟骨……是慕容侍卫。”
南宁王点了点头:“知道了。东郊和茶马市的病,都去解了吧。”
“是,臣告退!”韩雁消失在山河之前,风雪之中。
“文贞呐,你瞧瞧。”南宁王将手中竹筒递给郑文贞。
郑文贞双手接过时,便听见了一声微弱的虫鸣:“看来君上要找的,已经找到了。”
南宁王摇头失笑:“原以为天涯海角,不想近在眼前!看来沈同尘早就死了。他,他……他叫什么来着?”
郑文贞想了想,苦笑道:“君上还是叫他沈同尘吧。年深日久,奴婢也记不得了。说来惭愧,当时那一批医药官的名录簿,还是奴婢销毁的。”
南宁王凝视着他的京州城:“他是那时唯一逃走的医药官,此物失窃,孤不得不疑。可这么多年来,人面不知何处去,谁知他容貌大变,竟改扮作沈同尘,一直在此蛰伏……文贞呐,你说他为的是什么呢?”
郑文贞看着那节湘妃竹筒:“君上,奴婢听说,沈同尘劫持临王妃,是为了用云水族人后裔的麒麟血,救活他身故多年的儿子。他以为,此物可以杀人,亦可救人,便引出了临王妃,希望以临王妃之血,活死人,肉白骨。”
南宁王想起来了:“谁能想到他竟是为了孤当初的一句戏言,让孤等了十一年……”他长叹,“若不是他,这天下山河,早已一统于孤之手也!”
他扼腕叹息:“孤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江山一统么?”
郑文贞道:“君上,一定能的。”
沉默良久,南宁王方道:“文贞,挑一个黄道吉日,孤要去见一见奚风。”
郑文贞领命:“是,君上。”
南宁王转眼便道:“今日就是黄道吉日。”
郑文贞笑着,只得照做:“是,奴婢明白。”
刑天牢中,南宁王看见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
徐岑和陆承恩紧跟君王侧,刚要发声解释,临王妃死活不愿松手,又不能将他们一起送入白虎园,无奈之下,只好一起送入了刑天牢。
可南宁王举了下手,示意他噤声。
牢狱之中,一墙之隔,里头是奚风和俞遥,外头是赵铮。
赵铮隐匿在黑暗中,看着他们。
南宁王又在看着赵铮。
俞遥的手紧紧攥着奚风,把他的手腕都勒红了一圈。
她心里有悲伤,有不解,有愤懑,百感交集,最后道出一句:“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没什么。”奚风道。
“没什么?!”俞遥大声道,重重地打了他一下,“这是你持剑的手!”
“嗯。”奚风还是漫不经心道。
俞遥又想要打他一下,见他不躲不闪,手却放下了:“从前我从来打不着你的……为什么你的武功,会失去这么多?”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他放着好好的大内高官不做,偏要去什么茶马市,去了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身的恶疾出来东郊,害了多少人呐!哼,若不是我死刑将至,也不愿意挨着这样的人一起住,真是晦气!”说话之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似远又似近,“他活该,活该天下人唾弃他!”
“不是我。”奚风只说了这一句。有就是有,无就是无,他实在不会为自己辩白。
“不是你?呵呵!难道你没有去过茶马市不成?”隔壁的死刑犯哼道。
“有。”奚风如实答道。
“那你难道没有出茶马市吗?”死刑犯道。
“有。”奚风又道。
“这一去一出,不是你又是谁?你可别说你骨骼清奇,在那三尺寒江水里浸泡了三昼夜,散了全身所有的毒!”死刑犯道,“普天之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三昼夜啊,也得死在那河里!你又是什么东西?”
奚风一笑,并不回答。
死刑犯哈哈大笑:“你还说不是你!你老兄啊,罪大恶极,我不过害了三条人命,而你害了多少人?我看啊,你的人头说不定比我还早落地呢!”
俞遥惊诧道:“奚风,你在寒江水,三昼夜?”她滚烫的手握住他颤抖的手,好像有那么一点明白了,他这一身的病是怎么来的。
她坚定地看着他:“你绝不是为一人私利而害万千无辜之人。只要你点头,我就信你。”
奚风泰然一笑,点了点头。他伸出可以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帮她理好头上的乱发,看见了那只发簪。
俞遥取下双首飞鱼发簪:“奚风,你从前最喜欢穿一身湛蓝的衣衫。你知道这簪子是做什么用的?”
奚风摇摇头。
俞遥笑道:“这双首飞鱼,是我云中俞氏的族徽,这种幽深的颜色,是你奚风。这只发簪,是我哥哥给我准备的那么多俗不可耐的嫁妆里,最好看的一个……”
赵铮像是一个还未完全死透之人,却被人送去了天葬。躺在荒原之间,身上的血肉被径直飞下的鹰鹫狠狠地啄食着!
泪水滑下他的眼底,被他愤怒地一下抹去,他转过身,带着对此间一切的恨,走出了这森森地狱。
南宁王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笑了笑。他并没有动,而是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