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万千山和邵斐臣他们又看见了风十一。
万千山高呼:“风公子,回来吧!”
邵斐臣也跺足道:“风大侠,有什么事就那么重要,你可知你命只有一条!不行,我不能看着他这样白白死在我面前,我要去把他拉回来!”
“斐臣!”万千山的手臂拽住了他,不容他去。
众人也连声哀求着他们的恩人回首,不过再做这毫无意义的赴死之举了。
可风十一还是站着,静静地站着,看着三尺寒江水的浪花前仆后继,拍在自己身上,看着天边皎洁明月的倒影,映在江面之上。
他站在江中,想起了很多故事,很多故人。
其实对一个寻常人来说,也并不很多,因为他一向是个沉默的人,并没有多少故事和故人可说。
于是这故事和故人,一遍又一遍地在他心里走过。
寒江之水剥皮蚀骨,这是他第一次对一壶热酒有这样强烈的渴望——他渴望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醉死在江里!
死?
死有何惧?
可他不能死!
风十一牙关紧闭,看着三尺寒江水上无尽的波涛和漂浮的流冰。热血尽冷,他惟靠一股内力支撑着自己整个人。
“我不能死!”
五脏俱焚,肝肠寸断,故人能忍,他为何不能忍?
第一日夜里,已有不少人回去了,因为即使站在江岸边过夜,也需要极大的毅力。
邵斐臣和万千山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是这般毅力过人之人。
可他们的身上裹着厚重的袄子!
而风十一的身上只有一件浸湿了的黑衣。
次日清晨时分,又有人陆续来到江岸,不过烟雾四起,又将风十一的身影笼罩其中。他们只好呼喊了几声“恩人回头”,但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恩人是不是……”有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邵斐臣道:“不,他一定还活着!”
那人道:“斐臣怎知?”
邵斐臣咬着牙道:“因为他说了,一定会活着回去!”
那人便叹了口气,在他听来,这不过一句戏言而已。或许,这苍茫江水,早已将他吞噬。
可是邵斐臣和万千山偏不信,他们一直等,终于等到日落雾散。
只有夜幕即将降临之时,三尺寒江水上才能从此岸一眼望向彼岸。
于是人们终于又看见了风十一,站在水中央、一动不动的风十一。
“风大侠!”邵斐臣连声呼唤道。
风十一闭着眼睛,站在江中,他的头身落满了雪片,眉眼挂满了冰花,似一尊上古以来就立于此间的石像。
万千山急道:“风公子!你若还活着,就请回我们一句吧!”
风十一被吵得没办法,回头看了看江岸。
他这一回头,岸上的人更加雀跃起来。
“风大侠!”邵斐臣几乎跳了起来,“你们看,我说的对不对!他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的夜里。
夜色渐渐散去,天边云升月落。
风十一也忍不住想,他好像已经站在这里三十年了。
而他的人生其实还没有过三十年。
维持他活着的内力已在四散,而此时距日中,还有三个时辰。
现在,支撑他的只剩下两样东西——胸中愿心和背后利剑。
风十一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剑。
他颤抖着右手,平日里不过轻松从背后抽剑的动作,眨眼之间,几乎没有人能够看清,当下,这个动作却比登天还难。
可他是风十一,他冷笑着,风十一从没有输过!
从前没有,现在亦不会!
他手指的关节已经不甚灵敏,可以挥动的不过肘臂而已,只能像卸甲的将士一般,将背后的剑脱了下来。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长剑在手,他就还是他。
究竟是他依偎着剑,还是剑依偎着他?
日正时分,邵斐臣喊道:“风大侠,三日之期已了!快走吧!”
江中没有人声,只有三尺寒江水,滚滚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