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阿伯,我想明白了!”
万千山回头一瞧,见是邵斐臣,倒是稀罕。
他稀罕的不是邵斐臣,而是没有酒气味的邵斐臣:“今日没喝酒?”
邵斐臣摇头苦笑:“没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万千山瞧了瞧他,“斐臣啊,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想明白……”邵斐臣的声音低沉下去,“想明白他为何而死了!”
“他?他是谁啊?”万千山道,“弼马温!”
邵斐臣点了点头:“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吃过麒麟骨这种药!”
“荒唐……”万千山笑道。
“因为他把活的机会,留给了他的幼子。”邵斐臣道,“可这麒麟骨,乃小儿忌食之药!”
万千山的笑容戛然而止:“弼马温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想了想,觉得有理,长长一叹,“老夫家里人丁稀少,只剩了我一个人,若是我也有个儿子,又怎么舍得他死呢……”
邵斐臣叹道:“命运弄人呐!”
万千山摇头道:“天意,这都是天意。弼马温走了也好,走了也好……若是他活着,也要日日夜夜遭受妻儿丧生之痛,若是他儿子活着,也要一生一世遭受永失双亲之苦,他还是……”
接下来的话,再难出口。永失双亲妻儿,对万千山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恩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一个大汉立时拜倒在地,虔诚叩首。
风十一轻轻一叹,便跃出十步之外。于是那大汉便以为是自己思念恩人心切,不小心眼花了。
这些天,风十一实在很不像那六七个人的恩人,反倒像是他们的仇人,唯恐避之不及。
那种高高在上享受他人跪拜欢呼的感觉,对风十一来说,实在很不好。
但好在他至少还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他不时感到头晕眼花,五脏六腑俱有灼烧之感,似乎已经感染上了茶马市的病。
二是他日服麒麟骨,病症确实逐渐好转,寒热攻心之症也在与日消退。
风十一说自己来寻死,又说自己会活着出去,无异于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试一试这药究竟有没有用处。
如今他已试出了结果,最后一袋麒麟骨,他便可以放心地移作他用了。
只是他的心间一直有一些疑问,迟迟难以拨云见日。
寒骨疫从何而来?刘奇的尸首为何出现在茶马市?胡商为何恰好就有能够救命的药?
这些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是江湖风云也好,是暗室操戈也罢,他已无暇再解。
因为在他风十一心里,有些事远远重于这些答案。
风十一已经准备离开。
“风公子。”万千山站在他身畔,苍白的须发被寒冷的江风吹起。
风十一身后不止站着万千山,还站着邵斐臣和茶马市几乎所有人。
“风公子一定要走?”万千山叹息道。
“是。”风十一看着眼前的三尺寒江水,他说过,他一定会活着出去。
“风公子莫要忘了来时老朽与公子说过的话!”万千山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到江边,“这三尺寒江水冰冷异常,可以使人血生寒,灭绝世间一切毒火,可这……这可是三尺寒江水!公子不妨看一看那冰有多厚!”他跺着脚,大有无力回头之感。因为他知道,这风公子来时就已不顾他人之劝,如今要去,岂会听劝?
三尺寒江水还没有被完全冰封,但流冰漂浮在江面,看起来也有三尺厚。
湛蓝色的水流,看一眼都不免叫人打个寒战,何况是在这严寒时节里下水!
邵斐臣也道:“风大侠,从没有人能在这江里浸三天三夜的!即便是你……”
风十一背负长剑,已在朝江水走去。
“风公子留步!”万千山急忙拉住他,“风公子少年豪杰,老朽实在想不通,风公子为何如此糟蹋自己!”
邵斐臣也忙扯住风十一:“风大侠!还是等这一切结束,临王殿下一定会彻查此案的,到那时……”
“我等不了。”风十一的回答好像已经乘着江风,飘散至天涯海角。
他要走,自然没有一个人可以留下他!
万千山和邵斐臣只见一个影子一晃,风十一就已不在他们身侧,走进了三尺寒江水中!
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邵斐臣不由得想起一句不祥之谶。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邵斐臣却很希望风十一回头,他对着烟波飘渺的水中央道:“风大侠,这江水之寒,非常人可以忍受!若受不住,就回来吧——”
风十一静静地站在水中央,他的整个人已被江上烟雾所笼罩。
三尺寒江水果然名副其实,他不过在江中试探般地走了这几步就已遍体生寒。毛孔之下,五脏之内,好像有无数条蜈蚣在他身体里游走摆动,钻得他骨肉生疼。
三天……风十一抬头,记住了日头现在的所在,恰恰当午。三日之后,他必活着出去。
可是三天,何其漫长。
每一个时辰,每一个时刻,风十一都好像过得和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样久。
他站在江中,手脚已浸泡得僵硬麻木,脸色白了一层又一层。
日头落下时,烟雾也消散了。